天旋地动，舒懿几乎睁不开眼。她竭力向上看去，金红的火浪在上方翻卷涌流，形成一个半球。天花板砸下，发出沉闷的巨大撞击声，向外弹开，碎裂。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爆破声还在继续，从更远的地方响起，人的喊声，脚步声，警报响彻整栋大楼。处理局紧急动员启动，大概是有人暂时联合防住了进攻，土灰和水泥板终于不再下落。
快，太快了，敌人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李哲野脸色苍白，神情专注，呛咳了几声，急忙询问起她的状态：“姐，没，没事吧？”
舒懿摇摇头。她用右手臂发力撑住地面，翻身勉强支起，拔出腰间武器对准前方：“不许动。”
枪支所指，洛笛浮于半空，双脚离地。
限制装置从中裂开，似乎是在方才的袭击中受到了损坏。继而，它碎成数个小块，落入下方废墟之中，女人拢了拢长发，脱掉马甲。
她望向舒懿的枪口。
“小姑娘，”洛笛轻笑道，“其实我应该杀了你的。”
砰。
枪响了。
但没有破体而出的声音——因为女人轻巧地抬手，两指捏住了那颗能量构成的子弹。上一秒，它正嗡嗡悬在距离她胸前二十厘米左右的地方，可是无法再进一步。
紧接着，子弹在她指间化为光点四散。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
“不过我可不想惹上疯子，”她就那样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么，后会有期。”
洛笛身影化为一道红芒，向上方缺口遁去。子弹炸开，却无法造成阻碍，很快小点便消失在视线中。
“跟上，我们去上面！”
舒懿放下武器，重新插回腰间枪套。她利落翻过地面上落下的障碍物，跑向安全通道。
不幸中的万幸，大门感应器还没有失效，只是整条走廊都笼罩在呜呜的长声警报和红光中，无端显得有点恐怖。
沿途，有些玻璃已经碎裂，隔间空了，嫌疑人不知所踪。有人在抱着鲜血淋漓的手脚哀嚎，更惨烈的，被砸下的天花板挤压成一团形状模糊的肉泥，血和内脏汩汩流出。更多的人在用手掌惊恐地拍打玻璃，嘴型在大喊，舒懿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喊的是“救命”和“放我出去”。
身后青年呕了一声，她只能尽力直视前方，向外奔去。
他们冲上楼梯，一小队人匆匆赶下来，与两人错身而过，手里抬着医疗箱和担架。领头人将喇叭举到嘴边，喊的是疏散和注意秩序的事项，舒懿定了定神，明白这是处理局在转移嫌疑人。
来到一层，李哲野终于忍耐不住，转身俯下腰，往墙角干呕起来。
舒懿伸手，轻轻拍打这个可怜孩子的后背，就在这时，铃声响起。
她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瓷在原地。
联系人：奶奶。
周围一片混乱，四处都是喊声，爆炸声，人的脚步声。然而这一刻，世界却静默无匹。只有她，站在空白中间，手里握着一只不停作响的电话。
舒懿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通讯还在拨，界面上方却极不适时弹出了一条讯息，机械女声开始自动播放：
“紧急任务：请立即遵照指令赶赴现场，承担协助疏散关阳区人民群众的安全保卫工作。——指挥部”
有人有危险。
她猛打一个激灵，仿佛溺水者刚从深海中探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舒懿从短暂的恍惚中苏醒，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
赵女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微微发颤，尾音带着哭腔：“一一，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奶奶，我现在没空。你听政府的，按指令避难。我没事，一会回电。”
她挂断了通讯。
听筒只剩下“嘟-嘟”的忙音，舒懿拍了拍李哲野的肩膀，说：“保重。”
“诶，姐，你要去——”
“有任务。”
她将通讯器别上耳朵，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秩序俨然，高度紧张的B分部总控室。
通讯器猛响，警报此起彼伏。
“报告分部长，第九辖区分部遭遇袭击，请求支援！”
“第九辖区多点出现能量反应。”
“第六辖区南侧出现能量反应。”
“第三辖区中部出现能量反应。”
“初步解析中。”
技术员紧盯屏幕，额角渗出些许豆大的冷汗：“ 从来没见过这种图像，根据分析，能量类型同数据库进行比对，确认为——”
不等他回答，辅助AI电子音自动播报：
“解析结果，怪物能力者联合进攻。”
“正在评定危险等级。”
“预估危险等级，4级，有概率升至4.5级，应急后备预案启动。”
江庭注视着红点开花的显示屏，脸上是无悲无喜的冷峻肃然。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开口道:“集结目前分部能够集结的所有高位能力者，立即出发，我要求十分钟之内赶到重点能量源现场。”
“是。”
接线员飞速联系各方，接通通讯。
“以防万一，向其他临近分部请求支援。”
“是，正在通讯。”
江庭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总控室大门。苏子沫预感成真，可她没想到，敌人行动竟如此迅速、果断。
——这必然是一次早有预谋的袭击。
没有时间了，她一跃而起，竟从高达百米的楼层跃下。
这座已变得不甚平静的城市，另一个脚步也在加速，发力跃起——只不过跃过的不是百米大厦，而是一片地面的小小水坑。
舒懿后脚跟踩下，溅起水花，打碎了路旁自行车的倒影。
装载在路灯杆上的广播装置在响，避难警报长鸣。人流在跑，有些被就近引导到地下防空洞中，没有条件的只能关紧门窗，闭门不出。
事发突然，市区几条交通干道发生严重堵塞，大批人只得弃车而逃，进入最近的建筑物避难。很快，早高峰的街道上就变得空无一人，几束车祸碰撞导致的黑烟静静腾起，燃烧时发出沉闷的“哔剥”声。
一根藤蔓，布满苔藓黄绿相间的巨型藤蔓，有三个成年人那么长，划破了黑烟。
那东西缓缓移动着，终于在她眼前露出了全貌。
它的头部是一朵扭曲变形的暗红色花朵，然而花心处却不是花蕊，而是密密麻麻的口器。似乎感知到她的注视，那朵花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可它分明没有眼睛。
而后，它弓起花茎，身下数根藤蔓就像章鱼触手般下伏，继而朝她的方向狂奔而来！
舒懿沉住气，举枪瞄准口器中心，射击。
砰。
能量子弹精确无误地在它口中爆开，怪物肢体从内部炸碎，飞散成一截一段，噼啪落在周围的路面和车辆上，还在燃烧。出发之前她让李哲野帮她补充了弹药，但自动挡子弹仍只有十发，必须保证命中。
“9。”舒懿心中默念。
继而，她向怪花出现的方向望去，瞳孔猛然缩小。
那个位置是：关阳小学。
来不及多想，舒懿拔腿就往街对面跑。
穿过挡人视线的烟雾，她心脏重重一沉。舒懿伏低身体，躲在一个绿色大垃圾桶后方，举枪观察。
巨大的，无数对白色人手游在地面上，像蠕虫的足，似乎是头部的地方，只有一枚硕大的眼球。怪物慢悠悠往二层教学楼里看去，盯住玻璃窗户后方，似乎在搜寻是否有遗漏的猎物。
所幸，事发时间正值学生通勤，大批学生还并未到校，到校的大多也在校方校长老师疏散下进入地下避难。
观察了一会，眼球怪似乎没在这个透明盒子里发现它想要的可口小点心，扒住外墙的触足松开了。它游到街道上，伏低身体，探向一旁的两层便利店。
一无所获。
眼球怪似乎恼怒起来，它发出“叽——”的尖锐鸣叫，四周玻璃震颤，最靠近怪物的几块甚至碎裂开来。
舒懿眼前一黑，耳膜剧痛，下意识探向脸颊，摸到了黏糊温热的液体。
俄而，她抬起头。下一秒，身体就先于意识一步冲了出去。
一个小孩。
眼球怪愤怒时甩动分叉的尾部，正好将路旁一个立着的绿色垃圾桶抽倒在地。
桶盖掀翻，一声惊叫，孩子的惊叫。
原来，垃圾桶里还躲了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此刻已经浑身瘫软，呆呆瘫坐在地。
只能看着眼球怪丑陋的头部向自己飞速靠近——
然而子弹比它速度更快。
8。
红色的光粒击穿了它的侧脸——如果那能算侧脸的话。能量子弹小范围炸开，诱发了燃烧属性，眼球怪吃痛向右侧躲避，趁此机会，舒懿扑了上去，一把捞走了小女孩。
耳朵还在流血，舒懿拔腿玩命往前跑，然而背后迅速传来放大的隆隆声。不用扭头，她也知道是眼球怪缓过劲冲过来了，可舒懿没忍住好奇心，还是往背后看了一眼。
这一幕解答了她的疑问。
眼球怪没有嘴，怎么进食？
——无数触足蠕动着，巨大的白色分节怪物昂起上半身，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牙齿，形似鲨鱼的分层锯齿状尖牙，密密叠叠嵌在一层层血红色肉壁上，两瓣肉壁中央，是一枚硕大的眼球。
此刻，这只眼球向四方骨碌碌转动了几下，死死地——盯住她。
带着人，她注定跑不快。
体力太宝贵了，舒懿搂紧小女孩，径直转身向后跳出，瞄准，扣下扳机。
7。
子弹直取腹中眼球。
怪物受痛尖声嘶叫，两瓣肉壁蜷缩舒展，暂时停滞了追击，舒懿趁此拍在小女孩后背，低吼出声：“跑。”
孩子揪攥她衣角的小手那么紧，好似这片薄布就是暴风海中唯一的灯塔，舒懿几乎以为她不会松手了。然而下一秒，那双小手缓缓离开了她的身体，女孩眼睛很黑，一语不发，可是她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在说：
那你呢？
恐惧，无助，担忧，悲伤，决然，痛苦，无数情绪起了又落，刀子一样刮着她，只一眼说尽了所有的话。
她心底某个地方就痛起来了，如此熟悉。
很短，也许一秒，也许半秒。记忆现实错位，舒懿看见了自己——幼小的自己，也是这样，死命扯住爸爸妈妈衣服不松手。
眼泪一直在流。
情绪和呼吸一样滚烫，然而她不能号啕，出声会引来怪物。她是一条溺水的鱼，大张嘴巴，缓缓下沉，空气成了铅，堵塞喉管，割入嗓子。呼吸已不复存在，只有血腥味，无穷的血腥味，她就溺毙在这铁锈味的红色中。
然后，那双手轻轻掰开了她。
力道并不大，可是那么沉，生者死者之间落下一道铁幕，自此再不相见。
…但是什么不同了。
过去她留向生，如今她逆向死。死者传薪于生，种火从未熄灭，现在它熊熊燃烧。
“跑！！！”
舒懿怒吼出声，像只发怒的狮子。
6。子弹和吼声一起到达，与此同时还有女孩跌跌撞撞迈开奔跑的双脚。血肉飞溅开来，火焰灼烫了神经，迫使怪物狰狞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
但它也被彻底激怒。
眼球怪上半身弓起，波浪样朝她飞快游来，速度比之前还要快。地面隆隆震动，烟尘扬起。脚步声密密麻麻，就在耳边，舒懿足尖猛蹬地面，朝路边斜飞出去，一个翻滚卸力。
眼球怪的扑击亲吻大地，无数触足刹住身体，发出更加凄厉恐怖的嘶声，不管不顾朝她直冲而来。
就是这一刻。
舒懿竟然向前。但并非正前方怪物的血盆巨口，而是斜蹬出去，眼球怪体型庞大，来不及转向，巨大的身体撞进一旁的建筑物中，门店玻璃支离破碎。
她抬起手臂，扣下扳机。
蓝色子弹脱离枪口。
——却没有瞄准正在转向的怪物，而是商店一旁的路灯杆。
球状力场自光粒展开，电线应声断裂，连同水泥杆柱狠狠砸落在眼球怪身体上方，轰然作响。强力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心脏，怪物近乎疯狂地尖叫，抽搐、挣扎，然而一切不过徒劳。
那蓝色极淡——以平静的姿态波动，像风掠过球体的表面。和它主人一样，漠然而毫无动摇。眼球怪被囚困在力场中，生生遭受无情的电击逃脱不能，很快，白色身体抽搐幅度变小。先前打进它体内的子弹引发了共鸣，金红火焰轰然腾起，要烧尽一切不洁之物。
“5。”
舒懿背对燃烧的尸体，火光冲天，她轻轻吹过雪白的枪口。
而后，她放下武器。
能量子弹不会产生硝烟，但是耍帅还不行嘛。舒懿吐了吐舌。反正街上没人……
“姐姐！”
一声哭叫刺进耳朵，还没反应过来，舒懿就被小小的身影撞了个满怀。她向后趔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女孩抱住舒懿的腰，简直是哇哇大哭。眼泪和鼻涕一齐流进嘴巴，小脸皱成一团，丑得像一只青蛙。可是她那么高兴，舒懿几乎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跟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怎么没走，没去避难所？”
女孩吸鼻子：“…路上，我怕。”
舒懿轻轻叹了口气。她半跪下来，双手抓住女孩肩膀，动作很轻：“…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呢？我联系他们，危险过了，送你回家。”
孩子嗫嚅着，沉默两秒，终于开口。
然而舒懿眼睛陡然瞪大，如遭雷击。耳边回荡着怯怯童声，一时脑中空白。
女孩说：“我…我叫王晴。”
“我没有妈妈。我爸爸……我爸爸不见了。”
日常求评中
感谢花华化画投喂的一个火箭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混乱（修增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