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间，缘分有时很奇妙，就像现在，她从怪物手中救下了他的女儿。
舒懿默然不语。她怔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暗自思忖片刻，站起身，握紧孩子的小手。
“我先带你去找警察叔叔，外面现在太危险了，你得待在安全的地方。”
这是目前的当务之急。至于线索，改日安定后搜索也不迟，重要的是保证小孩的安全。
自动挡子弹只剩下五发，她没法把小孩带在身边，那是对她的不负责任。
打定主意后，舒懿立即带着女孩动身。一路上，偶有阻碍，但都被设法解决。零星遇到一两只怪物，危险等级都不高，所幸没再碰见眼球怪那样棘手的东西。
城市基建是沉默的盾，过去年代建起的人民防空有效发挥了作用。来到最近一个避难所，舒懿将王晴交接给街道办工作人员，低声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开。
临走前，女孩拉住她的袖子，急切问道：“姐姐，你叫什么？你的编号——”
舒懿愣了一下，笑了：“我叫舒懿——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的。”
“真的吗？不要骗人！”王晴语速极快，黑眼睛又再次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真的。我会来找你。”她俯身凑近女孩耳边，悄声道。
“我们约好了。”
城市不断传来沉闷的轰声，有时很近，有时很远。
舒懿在高高低低的楼厦间奔跑。
偶尔，她能看见马路上开过一队军方的卡车，上方坐着持枪的士兵，驰向那些轰声的源头；有时又能看到天空似乎掠过一道虚影，云层被割裂，不同颜色的光相互碰撞，大概是处理局能力者在和敌方交战。
毫无征兆地，一声巨响。
嘣——
天空大亮。
地面随之震动，由小到大，震源很浅。冲击波从道路尽头扫过来，舒懿立刻滚入建筑与建筑之间的缝隙，面朝墙面，抱头护胸，做防御姿势。
这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要大，难以想象震源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
……
震源中心，她离开的地方，九区处理局。
江庭风衣猎猎飞舞，脸色苍白，她竭力忍住呛咳，正视眼前的敌人。
那是个完全漆黑的身影。
修长挺拔，面庞隐在黑色兜帽中。但即使脱下兜帽，也无法看清那张脸，因为黑衣人还戴有面具。
银白色，眼睛嘴巴都是弯弯的笑弧，仿佛一个嘲弄。
对方歪了歪头。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电磁的滋滋声，显然经过了某种变声处理：“比我想象的要难一些。”
江庭背后，灰色建筑已面目全非，被轰出了巨大的蛛网状裂痕。街道仿佛犁过一般，柏油掀起，露出下方棕黄的泥土。坑洞中管道破裂，污水流出，逐渐浸湿了四周，发出刺鼻的臭味。
如果没有她和在场数十位高位能力者的联合防御，限制敌人破坏范围，恐怕方圆百米都会夷为平地。
就在这时，远方出现数个微弱小点，江庭抬头，精神陡然振奋。
近了，小点隐隐显出人形，来自其他分部的支援到了。
笑面人也微微抬起下巴。
他按了按脸上面具，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遁走。江庭岂能让他就此离去，猛踏地面，瓦石碎裂，身体如炮弹般弹出。其他能力者也各显神通，紧跟在后。
稍显怪异的是，笑面人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身形腾挪闪跃，即将被追上时，便向前急突拉开。然而背影若是快消失在她视野中，又似乎放慢脚步，等待众人。
江庭第一时间想到，前方可能存在陷阱。然而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放敌人就此离开，无论如何，只能硬着头皮前闯。
她掏出对讲机，冷声道：“注意陷阱。”
而后，视野骤然开阔。
急转过街道拐角，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出现在眼前。
大海。
波光粼粼，白色浪花拍击着礁石，碎成星星点点，又落回海中。沙滩弯曲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人类的码头建立在陆地凸出的地方。
黑影翻过白色护栏，跃下灰色的防波堤。它们层层叠叠，远处看好像某种鳞片，笑面人就是鳞片上的一只小虫。
小虫很快穿过沙滩，猛踏地面。
柔软沙地留下一个极深的脚印，笑面人高高跃起。抵达最高点，他身形下落，本该坠入海中。然而，他足尖点地，踩上的却并非蔚蓝的波涛。
——而是一个巨大的头颅。
在遥远年代的传说中，那些纸页泛黄的典籍里，载有那样一种角似鹿、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的生物，神游天地，呼风唤雨。
龙。
但又并非完全如同人们想象的那般，海中生物只露出尖锐骨质状的长角，是比灰蓝身体更浅一点的颜色。金黄竖瞳下方，蝠翼状的鳍抖动着，暗红色腮部翕张，生物脱水而出，翻起巨大的白波。鼻息之间，水柱喷吐。
处理局众人脸色骤变。
他们熟知怪物图鉴，眼前生物从未与人类有过正面战斗，仅有渔民在海上传来那寥寥无几的目击报告，和远远拍摄的相片。
它是沉默的，遥远的。
从未如此接近过。
鳞龙，危险等级“？”。
笑面人抚摸怪物巨大的龙角。
他转向前方，看着海面绽开朵朵冰花，白色海冰铺开在江庭脚下，逐渐结入更深的海底。众人逼近，呈三角梯字排开。
空中支援由远及近，疾风般席卷而来，眼中赫然是几个相识的熟面孔。领头两人，一个是身形魁梧，金发毛刺刺的寸头男子，另一位女性则略微矮小一些，身着白色制服，扎有干练的马尾。
“C分部部长，雷光。”
“G分部部长，冷凌竹。”
两道不同音色的声音响起。
只一眼，数方人物心领神会，江庭双手向前推出。冰面掀起，仿若山峰，无数尖锐冰锥从周围海面浮出，暴雨般扎向笑面人。雪峰之上，一道身影极速行进，自半空看去，不见其人，唯有雾蒙蒙的白芒。原本晴朗的天穹阴暗下来，乌云迅速凝聚，色若生铅，很快便近乎墨黑。闷雷滚动，白紫电火在云层中穿行，不时照亮四周。
酝酿到极致，粗大雷柱猛劈而下。
然而并不对准笑面人，而是那道冰峰上疾行的白影。
冷凌竹登上崖顶。
不知何时，她的剑已到了她的手中，冷凌竹猛地蹬踏，劲箭一样激射出去。白冰在脚下破碎，背后接天的浓云像要压到人的头顶，雷火狂龙般蜿蜒直下，灌入剑中。
斩！
雪剑在空气中划出巨大的弧形，也如闪电般地亮。是雨，雨在落下，所过之处，雨点都被切开。雪剑咆哮，刃口光辉流溢，要把这黑暗的海天连同敌人头颅一齐劈碎！
冰锥，暴雨，雷霆，还有剑，绝利的剑。
风把笑面人的兜帽吹开了，闪电切开天空，瞬间照亮了那张戴面具的脸。长发漆黑，展开在空中舒卷飞舞，几缕沾湿的发丝贴在笑面上。
原来这似乎是一个女人。
鳞龙昂起巨首。
它张开嘴巴，却没有激射的火流或是水柱从中喷出，喉口漆黑，然而淡淡的银色光芒从中浮现。
江庭脸色骤变，几乎同时发动突进，向着冷凌竹方向大吼：“停下！不要靠近她！停下！”
可是太迟了，雪剑一旦斩出，就无法回头。
冷凌竹已斩至龙口顶端，却未曾没入——她的身影消失了，消失在那片银色漩涡中，像被橡皮擦去的一抹白痕。最后一片衣角融进，涡旋开始收缩，迅速地崩塌，笑面人同时跃起，和冷凌竹一样坠入黑洞洞的龙口。
她却没有进入漩涡。
鳞龙猛地合嘴，溅起数丈高的水花，直扎入海底。
“追，追！”江庭大吼。
冰锥扎在海面上，水花四溅。她已赶至方才敌人所在原处，可只见铁黑翻涌。
江庭扎入海中，再无半个人影。
……
天地寂寥。
渐渐的，才有哗哗声从周围响起，海和天一样黑，雨一直在下。
雨水沿指缝流下，她狠狠攥紧拳头。面容紧绷，脸颊肌肉几乎掠过一阵恐慌的战栗。
风衣已经湿透。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和潮，从很远似乎又很近的地方传来，铺天盖地。
大雨瓢泼，雨声中有人在呼吸。
呼吸？
江庭忽地扭过头去。
竟有人站在雨幕中。他是孤零零的一个，可是风卷着雨水，吹起那人大衣的衣摆，是干的。
雨溅弹开了，在还未碰到他的时刻。
无数白针勒出轮廓，那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要帮忙吗？”
苏子沫微微歪头，轻拍一下大衣的衣领。
《尔雅翼》：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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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笑面人（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