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難形容我的感受。
說實在的，我見過很多屍體，也有至親在面前死去，對這一切早就習以為常，甚至還能和身邊沒有死掉的人調侃兩句。但這樣詭異又不像人類能做出來的死法發生在眼前時，我難免還是有些害怕。
但我想，應該有人比我還要害怕，甚至會有些自責。
我關切地看向布魯斯，努力用最柔和最溫柔——我甚至用到了我之前在修道院學到的如何朗誦《聖經》的柔和語氣——的聲音安慰他：「你還好嗎？」
他看上去顯然不好，但我從未學過安慰人的話，這已經是我說得最接近「安慰人」的一句話了。
「還好。」布魯斯很貼心地回答我，盯著桌面上的兩枚籌碼，「謝謝。」
「呃……」我絞盡腦汁，試圖想出一些讓他感覺好一些的話，「說不定這個人還能復活呢，畢竟他的靈魂還在。」這話我自己都不信，那個人可是在我們面前像特效一樣消失了，連個衣服都沒留下來，除非上帝出現，給出一些奇蹟，否則我想不出來其他能讓他復活的方式。
「還有，呃，」我從未如此感受到我語言的貧乏，「而且你之前不是說過，這裡的人更多像是複製品，而不是真實存在的，有可能我們逃出去以後他們又都復活了。」
「謝謝妳的安慰，瑞塔。」布魯斯拍拍我的肩膀，「我去和荷官說幾句。」
「不客氣。」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學著他拍了下他的手背，「你不要有壓力，這也不是你的錯。你要不要考慮用一枚籌碼現在就退出遊戲？」
「不，現在還不是應該離開遊戲的時候。」布魯斯搖頭，拒絕了我的提議，「但是謝謝。」
他轉頭看向一直在保持虛假微笑的荷官：「請問，我們的籌碼能夠互相轉贈嗎？」
「抱歉，不可以。」荷官上揚著嘴角，回答道，「您的籌碼只屬於您。」
「那這個籌碼還可以將人復活嗎？」布魯斯又問。
「時間好像快要到了。」荷官的微笑仍舊，但沙漏中的細沙還有小半。
「籌碼可以將人復活。」布魯斯篤定地說，「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荷官的微笑終於消失，他誇張地作出一個懊惱的表情：「韋恩先生，您讓這遊戲變得很無聊。但我能向您保證一點，這遊戲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而死亡，這只是一場……有趣的遊戲。」
「即使我將這枚籌碼還給你？」布魯斯舉起那枚儲藏著老者靈魂的銀色籌碼，淺光在他手中像一隻微弱燃燒著的蠟燭。
荷官表情扭曲了一瞬，似乎是在糾結。最後，他頷首：「是的，韋恩先生。我說過了，這只是一場遊戲，不會有人因此死亡。」
「但願如此。」布魯斯並未全部相信荷官的說法。
旁聽了全文的我也不太相信：不會有人死亡？那我第一輪面對的想把我當小甜品一口吞了的棕熊又算什麼？馬戲團表演嗎？
「休息時間結束了。」荷官故意咳嗽一聲，將還沒有完全漏空沙子的沙漏收起，吸引了其他正在低聲交談的玩家的注意。
他恢復了剛纔的笑容，重新拿出一副撲克牌，為圍坐在圓桌上的五個人發牌。
我需要在後面的遊戲中贏得至少一枚籌碼，隨後脫離遊戲。我觀察著荷官更加華麗的發牌技巧，想道，上一局是布魯斯得到了第一名，他有三張同樣的花色，和一個對子，且總值也最高，與他總值相差5，連續性和花色純度都較低的高大男人儘管得到了兩次加分，缺仍然落後於他，說明單靠加分是無法超越他人太多的，最多只是讓我脫離最後一名的狀態。所以這次我應該更傾向於選擇儘量靠近三個評判標準的牌，而非得到加分。
將思路梳理清晰後，我首先翻開在我手中的八張牌：紅心Q，紅心10，紅心7，紅心5，黑桃K，方片9，梅花9，黑桃2。
看來這次手氣不錯。我將牌全部扣在桌面上，並未選擇牌陣，而是看向公共牌區域。
紅心J，紅心8，紅片6，梅花4，四張牌被荷官整齊地排列在中央。
荷官擺出公共牌的目的應該是讓我們結合後續遊戲過程中打出的牌和自己手中所有的牌，進而推測他人放入牌陣和剩餘在手中的牌。但我記憶力並沒有那麽好，而且出牌和更換牌陣的時間過少，無法逐一對比排查，所以目前來看，公共牌對我沒有用處，可以不花費時間來記憶。
思索完後，我將注意重新放回手中的八張牌上，將紅心Q，紅心10，紅心7，紅心5放入方陣中。儘管缺乏數字連貫性，但總體面額較大，且花色純度高。
後續的遊戲中，我並未更改我的方陣，同時在第一輪中用黑桃K獲得了額外的加分。
荷官宣佈掀開牌陣時，我緊張地看向其餘人的牌。
高大男人的牌陣是梅花A，梅花Q，方片10，黑桃8。
布魯斯選擇的四張牌是方片K，方片Q，方片J和黑桃9。
紅裙女人的牌陣是黑桃Q，黑桃J，梅花9，方片4。
長髮男人最後纔掀開他的牌：黑桃Q，黑桃Q，梅花J，方片10。
我粗略地分析著桌面上攤開的所有撲克牌：所有人的牌中，數字和最高的是布魯斯，其次是紅裙子女人，我排在第三。數字連貫性最強的仍然是布魯斯，但花色純度最高的是我。
「恭喜，」荷官令人厭煩地拖長了音節，「瑞塔小姐！這次是您得到了遊戲的第一名。很遺憾，布朗先生，這局比賽是您輸了。」
留著金色長髮的男人迅速裂開——我的文學功底很差，但我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他像很乾燥的冰被人踩到，產生了許多折線，這些線又將他分成無數細碎的小塊，小到無法再被眼睛捕捉到。
他死了嗎？我不知道。我看著渡鴉叼著硬幣飛到我面前，將那枚發著光的硬幣放進我的掌心。真涼，怎麼用手心揉搓都不會變熱。
「各位，請休息五分鐘。」荷官放出了那個沙漏。
現在還有四個人，唯二擁有兩枚籌碼的人是我和布魯斯，我將硬幣放回桌面上，用指甲掐了下手心，強迫自己思考些別的事情，至少要再堅持一輪遊戲纔能選擇退出遊戲。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壓在我的肩膀上：「嘿，瑞塔，那邊有熱的橙汁，妳想要喝一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