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果汁的興趣從來很少，認為碳酸飲料纔應該統治每個人的味蕾，但在這樣緊張的情況下，特別是我剛剛「殺死」一個人後，一杯熱氣騰騰的橙子汁就變得格外美味了。
橙汁的溫度透過玻璃杯溫暖著我的雙手，讓因為緊張而寒冷僵硬的兩個器官逐漸恢復了柔軟和靈活。我喝了幾口杯子裡酸甜的果汁，像枯葉一樣蜷縮起來的胃部也逐漸舒展了。
「謝謝，但其實沒什麼的。」我對布魯斯說，「死人嘛，貧民窟經常見到的東西，和蒼蠅蚊子沒什麼太大區別，只是他們稍微大了一點而已。對了，我有個問題想問荷官。」
我趕在布魯斯再說些什麼的時候急忙轉頭向荷官，向他提問：「打擾了，我想問一下，如果遊戲只剩下了兩個人，那麽還能用一枚籌碼換取脫離遊戲的機會嗎？」
荷官搖頭：「當然不能了，瑞塔小姐。」
「那如果還剩下三個人，其中兩個人都有額外的籌碼，並且想要脫離遊戲呢？」我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誰先提出脫離遊戲的想法，誰就能夠脫離遊戲，剩下的兩人將繼續留在遊戲中，進行最後一局遊戲。」荷官解釋道，「這場遊戲總是需要選出一個勝利者的，否則……」
他從袖口中取出了那一張黑色的船票，向我歪了下頭：「誰來贏得這張珍貴的船票呢？」
我沒有回答荷官的話，而是重新看回布魯斯：「你認為怎麼樣做，我們纔最有可能贏得那張船票？」我對這場遊戲的規則、目的、玩法到目前仍然一頭霧水，憑藉著淺薄的理解和運氣勉強贏了一局，但我可不認為下一局我還能得到那樣好的牌。何況，我和布魯斯都有了額外的籌碼，及時退出遊戲也不失為明智的選擇。
布魯斯皺著眉思考地說：「我認為，妳應該退出遊戲。」
「現在嗎？」我舉起手中的籌碼問道，又瞥向坐在旁側的兩位玩家，「但讓你一個人應對剩下的兩個人，讓你再進行兩局，是不是會有些過於苛刻？」
「我大概掌握了這場遊戲的評分規律，」布魯斯沉穩地回復道，「所以妳現在退出也沒有關係。」
「這個評分規律和得到的牌沒關係嗎？這個遊戲難道不是在考察運氣嗎？」我還是不太放心，「要不然我再留一局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我留下來能不能幫到你。」
「不用了，」布魯斯搖頭，「留在這裡也只是會增加妳輸掉遊戲、失去籌碼的風險，不如提前退出，規避風險。」
我張口，其實想問他：那你呢？那你確定自己一定會贏嗎？那你肯定自己絕對不會成為最後一名失去籌碼嗎？那你的風險呢？
但我把那些問題都嚥下去了，像吞掉一塊滾燙的硬幣。我不想死，至少不想現在就死掉，不清不楚地死在這艘詭異的輪船上。
我說：「謝謝你，布魯斯。」
「沒關係。」他看著我，輕輕搖頭，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好像洞悉了一切我怯懦的想法，「沒關係，瑞塔。」
「我……」我試著開口，最後卻也只是發出了極低的聲音，「謝謝你。」
我將多餘的一枚籌碼向著荷官的方向推出：「我要用它換取退出遊戲的機會。」
「當然可以了，瑞塔小姐。」荷官笑著點頭，「但是妳要考慮好，這場遊戲的獎勵可是很豐盛的，真的要退出嗎？妳可能會後悔。」
「不，」我堅定地搖頭，「我要退出，謝謝。」
荷官不再言語，而是輕揮動了一下手臂。一直安靜地站在我左肩上的渡鴉瞬間飛落，叼走桌面上多餘的籌碼，吞了下去。
「請離開桌面，瑞塔小姐，」荷官禮貌地作出請示的動作，「不過您還可以在桌面周圍觀看遊戲，只要不打擾到其餘玩家即可。」
「好的，謝謝。」我用手臂撐起身體，從椅子上站起，不敢與布魯斯對視，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桌子，走向紅裙子女士那一側。
「很精彩的遊戲，不是嗎？」屬於老人、帶著些特有沙啞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我猛然回頭，剛纔在遊戲中變成碎片的老者正端著半杯香檳酒對我舉杯致意。
「是啊，好精彩的遊戲。」我喃喃自語地看著他和他身側帶著眼鏡的男士，「真是太令人意想不到了。」
經過嘗試，一旦離開桌面，無論我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怎樣試圖推動布魯斯的肩膀，他都置若罔聞，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撲克牌。
反倒是離開遊戲桌的老人和男士組織了我接下來更加出格的舉動：「不要打擾他們進行遊戲了，瑞塔小姐，否則遊戲就失去趣味性了。」
我只好放下了手中的叉子，本來我是打算用它輕輕插一下布魯斯的手背，看看疼痛能否將他從這樣專注的狀態中拉出，不過看其餘人的反應，在我高舉叉子插入布魯斯的手背之前，他們就已經成功將我控制住了。為了不惹麻煩，我將叉子扔回水果盤中，又很快捏了起來，叉了一顆草莓。
果然如布魯斯所說，他已經瞭解了遊戲的規則和計算公式，輕松又迅速地取得了最後兩局的勝利，從荷官手中贏得了船票。但儘管如此，他依舊維持著嚴肅的表情，即便是在接過第三張船票的時候。
「恭喜您贏得了遊戲。」荷官抖了下手中的手帕，布魯斯肩膀上的渡鴉立刻飛入其中，「您可以離開遊戲桌了。」
他握著船票，從椅子上站起，轉過身，看到了我，還有本該因為失去籌碼而死亡的四位玩家。
「您瞧，」荷官在他身後，收拾著散亂的撲克牌，「我沒有對您說謊，沒有人會因為這場遊戲死去的，畢竟，這只是一場好玩的遊戲，不是嗎？」
我抓著衣服的邊角，不知道應當說些什麼好。羞恥像燃燒的東西，粗暴地被塞進胃部，灼燒著語言的組織能力。
布魯斯主動走到我身前，抬手將我抱入懷中：「謝謝妳的信任，瑞塔，我們又拿到了一張新的船票，距離離開這裡已經很近了。」
「對不起。」我低聲說，「我應該和你一起繼續遊戲的。」
「不需要對不起，瑞塔。」布魯斯將船票遞給我，「妳看，我們的又一張船票。」
我把船票推到他手裡：「看到了。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這次循環應該不會有別的任務了，有問題的話，我會和你及時聯繫的。」
「不要愧疚，瑞塔，」布魯斯的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是我的選擇，妳不要為此產生愧疚的心理，妳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總之，謝謝，布魯斯。」我不太習慣地推開他的手，但沒有拒絕一起回到房間的提議。
我們一起走出了這間棋牌室，合上的門在身後迅速消失，像一滴水融入汪洋中，變回了牆壁本身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