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一夜未眠。
西厢房断断续续的动静像根细线,牵着他本就浅眠的神经。子时过后,那压抑的呻吟终于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寂静——死寂得仿佛屋里根本没有人。
他三次起身走到廊下,三次又折返。墨渊那句“别告诉旁人”在耳边回响,还有黑暗中那双泛着暗金色的眼睛,警惕得像只受伤的幼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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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
半晌,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墨渊披着件宽大的外袍站在门后,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好了许多。
“能去晨练吗?”云澈问。
墨渊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师兄这般殷勤,是怕我丢了你的脸面?”
云澈不理会他的刻薄:“师尊让我教你入门心法。”
“我会。”
“会也得学宗门正法。”云澈转身,“跟我来。”
墨渊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春生堂后山有片开阔的练功场,此刻已有不少弟子在晨练。见云澈领着新来的小师弟出现,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墨渊目不斜视,脚步却慢了些,与云澈拉开距离。
“大师兄早!”
“这位便是墨渊师弟吧?长得真俊。”
有热情的同门上前打招呼。墨渊只冷淡地点点头,一言不发。云澈替他解围:“师弟初来,尚不习惯。”
“理解理解。”众人笑着散去,只是看墨渊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云澈选了处僻静角落,抽出昭明剑:“四时宗基础剑法共三十六式,我先演示前三式。你看仔细。”
他起手,剑随身走。昭明剑在他手中宛如活物,剑光清冽如流水,每一式都精准利落,挑不出半点毛病。三式演罢,收剑回身,气息平稳如初。
“如何?”云澈问。
墨渊抱着他那柄裹着破布的剑,倚在树下:“尚可。”
“尚可?”路过的夏烈堂弟子听见,嗤笑出声,“大师兄的剑法在宗门年轻一辈里堪称翘楚,到你这就‘尚可’?”
墨渊眼皮都没抬:“我说尚可,便是尚可。”
“好大的口气!”那弟子来了劲,“那你露两手给我们瞧瞧?”
云澈皱眉:“赵师弟,不得无礼。”
“大师兄,我就是好奇嘛。”赵师弟嬉皮笑脸,“听说这位新师弟是宗主亲自带回来的,想必有过人之处?”
周围渐渐聚起几个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墨渊终于抬眼,深褐色的瞳孔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澈脸上:“师兄也想知道?”
云澈摇头:“不必。”
“我想知道。”墨渊却忽然道。他解下怀中的剑,一层层褪去裹在外面的破布。
剑身显露的刹那,云澈心头莫名一跳。
那是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剑,剑身比寻常剑窄三分,剑锋却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暗芒。剑格处刻着繁复的古老纹路,云澈认不出那是何种文字,只觉得那些纹路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剑脊正中一道细如发丝的血槽,颜色暗红,仿佛曾被鲜血浸透多年。
“好邪门的剑……”有人低声嘀咕。
墨渊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还是个苍白瘦弱的孩子,此刻却像柄出鞘的利刃,浑身透着冰冷的锐气。
“第一式,春水东流。”他开口,声音平静。
剑动了。
云澈瞳孔微缩。
同样的起手式,在墨渊手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气象。剑走偏锋,角度刁钻,剑风凌厉得不像基础剑法,倒像杀人的招式。更让云澈心惊的是,墨渊运剑时周身隐隐有黑气流转,虽然极淡,但绝非正道功法该有的迹象。
三式演罢,墨渊收剑,那缕黑气瞬间消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场中一片寂静。
赵师弟张着嘴,半晌才结巴道:“这、这算什么剑法……”
“基础剑法。”墨渊将剑重新裹好,语气平淡,“只是你们练的是花架子,我练的是杀人的剑。”
“你——”赵师弟涨红了脸。
“够了。”云澈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都散了,去做功课。”
大师兄发话,众人不敢再留,只是看墨渊的眼神越发古怪。待人走光,云澈才转身看向墨渊,压低声音:“你方才用的,不是四时宗剑法。”
墨渊抬眸看他:“师兄看出来了?”
“那黑气是什么?”
“师兄不是说了吗?不是四时宗的功法。”墨渊抱着剑,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怎么,要禀报师尊,说我练邪功?”
云澈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墨渊脸上的讥笑都有些挂不住。
“回去。”云澈最终只说,“今日不必练了。”
“哦?”墨渊挑眉,“不审问我?”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云澈转身,“若不想说,我问也无用。”
墨渊怔在原地,看着云澈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素白的弟子服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这个人……是真的蠢,还是……
他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
接下来几日,墨渊再没去过练功场。云澈也不逼他,只每日将饭菜送到西厢房,偶尔问几句身体可好,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冷冰冰的“尚可”或“无碍”。
倒是宗门里关于墨渊的传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是魔修遗孤,有人说他那柄剑饮过百人血,更有人说他月圆之夜会化为妖魔。云澈听到这些流言,总会严厉训斥传话者,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这日午后,云澈从师尊处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西厢房门开着,墨渊坐在门槛上,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那柄玄黑长剑。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泽。他擦得很认真,指尖拂过剑脊的血槽时,动作格外轻柔。
云澈脚步顿了顿。
墨渊察觉有人,抬起头。见是云澈,他手上动作不停:“师兄有事?”
“师尊让我将这个交给你。”云澈递过册子。
墨渊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净心诀》三个字。他嗤笑一声:“怎么,觉得我心不净,需要净化?”
“这是稳固心神的入门心法。”云澈道,“你体质特殊,修炼时容易心神不稳,此诀可助你平心静气。”
墨渊翻了几页,随手将册子扔在一旁:“用不着。”
“墨渊。”云澈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说用不着。”墨渊站起身,与他平视——虽然个子矮了一头,气势却不输,“师兄若看不惯我,大可不必假惺惺照顾。反正这宗门里,多的是人盼着我滚。”
云澈看着他。这孩子总是这样,用最尖锐的话刺人,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人都推开。可他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没人盼你滚。”云澈弯腰捡起册子,拍了拍灰,重新递过去,“至少我没有。”
墨渊没接。
“师尊既将你交给我,我便要负责。”云澈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本心法,你必须练。”
“若我不练呢?”
“那我便每日来督促你,直到你练会为止。”
墨渊瞪着他,半晌,咬牙切齿道:“云澈,你真是我见过最烦人的人。”
云澈面色不变:“承蒙夸奖。”
“……”墨渊一把夺过册子,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云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书册被摔在桌上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孩子,嘴硬心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宗门小比之日。
四时宗每三月有一次小比,检验弟子修行进度。新入门弟子虽不必参加正式比试,但需在众人面前演示所学。这原本是走个过场,可轮到墨渊时,却出了岔子。
演武台上,墨渊执剑而立。台下站满了各堂弟子,连几位堂主也来了。
“那就是宗主新收的弟子?”
“听说剑法邪门得很……”
议论声嗡嗡作响。墨渊面无表情,只等着执事师兄发令。
“开始吧。”执事道。
墨渊起手,仍是那三式基础剑法。这一次他刻意收敛,剑势平稳许多,但那柄玄黑长剑实在太过醒目,剑风扫过时,台下不少人仍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三式将尽,变故突生。
坐在观礼席上的冬藏堂主忽然站起身,厉声道:“且慢!”
墨渊收剑,看向他。
冬藏堂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脸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墨渊手中的剑:“你这剑从何而来?”
“师尊所赠。”墨渊答得平静。
“胡说!”冬藏堂主喝道,“此剑煞气冲天,绝非正道之物!宗主岂会赠你这种邪器?”
场中哗然。
云澈站在台下,心中一紧。他看见墨渊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冬藏师兄,此事容后再说。”春生堂主打圆场。
“容什么容!”冬藏堂主脾气火爆,直接跃上演武台,伸手就要夺剑,“此等邪物,当立刻封存查验!”
墨渊后退半步,剑横胸前,眼神冰冷:“谁敢碰我的剑?”
“放肆!”冬藏堂主大怒,掌心真气凝聚。
云澈想也没想,纵身跃上台,挡在墨渊身前:“堂主息怒!”
“云澈,你让开!”
“墨渊是师尊亲传弟子,他的剑若有问题,也该由师尊定夺。”云澈寸步不让。
冬藏堂主盯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墨渊,忽然冷笑:“好,好。云澈,你护着他,可别后悔。”
说完拂袖而去。
演武台下一片死寂。墨渊收起剑,看了云澈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下台离开。
云澈追上去,在长廊尽头拦住他。
“方才多谢。”墨渊先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但少了往日的讥诮。
“你的剑……”云澈迟疑。
墨渊抬眸看他:“师兄也想问?”
“你若不想说,我不问。”云澈道,“但冬藏堂主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你小心些,尽量别独处。”
墨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护我?”墨渊的声音很轻,“你明明也看出我的剑有问题。”
云澈沉默片刻,道:“因为你是师弟。”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墨渊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讥诮,反倒有些苍凉:“云澈,你真傻。”
说完他转身要走,云澈叫住他:“墨渊。”
“嗯?”
“无论发生什么,”云澈认真道,“我都会护着你。”
墨渊背影一僵,没有回头,快步消失在长廊拐角。
云澈站在原地,心中莫名沉重。他想起方才冬藏堂主那句“可别后悔”,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此刻,冬藏堂内。
堂主炎擎面色阴沉,面前跪着一名弟子。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弟子低声道,“那柄剑上的纹路,与古籍中记载的‘噬魂铭文’极为相似。而且……而且弟子在墨渊房中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块残破的兽皮,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诡异的阵法图案。
炎擎接过兽皮,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血祭阵法的残卷!”他霍然起身,“立刻禀报宗主!不——先不要声张,派人盯紧墨渊,看他接下来会与何人接触!”
“是!”
弟子退下后,炎擎握着那块兽皮,眼中寒光闪烁。
墨渊……你究竟是什么人?
而西厢房里,墨渊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那柄玄黑长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指尖拂过剑脊的血槽,低声自语:“快了……就快了……”
窗外,一轮弯月悬于夜空,月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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