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堂失窃的消息,是在次日清晨传开的。
云澈刚练完剑,就看见几个冬藏堂的弟子脸色铁青地往宗主殿方向赶。他拦住相熟的师弟一问,心便沉了下去。
“藏书阁三层禁制被破,丢了三卷古籍。”那师弟压低声音,“最要命的是,守夜的张师兄被人打晕了,醒来后说看见一个黑影往春生堂方向去了。”
春生堂。墨渊。
云澈几乎是跑着回院的。西厢房门紧闭,他敲门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门开了。墨渊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凌乱。他看见云澈,眉头微皱:“大清早的,师兄何事?”
“昨夜你在何处?”云澈直截了当。
墨渊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冬藏堂失窃,有人说看见贼人往这边来了。”云澈盯着他,“你昨夜可曾出去?”
墨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所以师兄是来审问我的?”
“我只是问你。”
“我若说没有,你信吗?”墨渊倚在门框上,语气懒散,“我说我睡了一整夜,房门未出,师兄信不信?”
云澈看着他。墨渊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挑衅,可云澈却注意到他袖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口,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划过。
“让我进去看看。”云澈道。
墨渊脸色一冷:“凭什么?”
“若你清白,看过便知。”
两人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良久,墨渊侧身让开:“随便。”
云澈走进房间。屋里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床铺整齐,桌上放着那本《净心诀》,旁边是喝了一半的茶水。窗台干净,没有踩踏痕迹。
看起来一切正常。
云澈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柄裹着破布的剑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拿。
“别碰!”墨渊厉声喝道。
云澈的手停在半空。他回头,看见墨渊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虽然转瞬即逝,但云澈捕捉到了。
“剑怎么了?”云澈问。
“那是我的东西。”墨渊走过来,挡在剑前,“师兄要看房间,我让你看了。剑是我的私物,你无权过问。”
云澈站起身,直视着他:“墨渊,若你与此事无关,为何怕我看剑?”
“我不是怕。”墨渊咬牙,“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两人正僵持着,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云澈转头,看见冬藏堂主炎擎带着七八个弟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云澈,让开!”炎擎喝道。
云澈挡在墨渊身前:“堂主何事?”
“搜房。”炎擎冷声道,“昨夜失窃,有人指认看见贼影进了这院子。为证清白,必须搜查。”
墨渊嗤笑:“我若不让呢?”
“那便是心虚!”炎擎身后一名弟子高声道。
云澈按住墨渊的肩膀,低声道:“让他们搜。”
墨渊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连你也不信我?”
“正因为我信你,才让他们搜。”云澈声音低沉,“搜过了,谣言自破。”
墨渊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冷笑一声,退到一旁:“好,搜。若搜不出什么,我要冬藏堂当众给我赔罪。”
炎擎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弟子进去。三四个人涌入房间,开始翻箱倒柜。床铺被掀开,柜子被拉开,连茶壶都打开查看。
墨渊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只是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云澈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别怕。”
“我怕什么?”墨渊冷笑,“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云澈却感觉到身旁的人在微微发抖。是气的,还是……
“堂主!”一名弟子忽然叫道,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布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那布包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弟子将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三卷古旧的竹简!
炎擎大步上前,拿起一卷展开,脸色骤变:“《血祭秘录》!这正是失窃的古籍之一!”
场中一片哗然。
云澈的心沉到谷底。他猛地转头看向墨渊,却见墨渊的脸色白得像纸,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墨渊喃喃道,“我床下怎会有这个……”
“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炎擎厉声道,“来人,将墨渊拿下!”
两名弟子上前就要抓人。墨渊后退一步,手已按在剑上。
“住手!”云澈喝道,挡在墨渊身前,“此事尚有蹊跷。”
“蹊跷?赃物从他床下搜出,还有什么蹊跷?”炎擎怒道,“云澈,你一再维护此子,莫非是同谋?”
这话极重。云澈脸色一变,却仍不退让:“墨渊昨夜与我同院,若他出去,我必知晓。我可作证,他整夜未出房门。”
“你作证?”炎擎冷笑,“你与他同院,自然包庇。”
“堂主!”云澈声音也冷了下来,“无凭无据,莫要污人清白。”
“赃物就是证据!”炎擎将竹简摔在地上,“此子来历不明,身怀邪剑,如今又盗取**——云澈,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云澈咬牙。他回头看向墨渊,却见墨渊正低头看着那几卷竹简,眼神空洞。
“不是我。”墨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没偷。”
“那这些为何在你床下?”
“我不知道。”墨渊抬起头,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情绪,“但我没偷。”
炎擎不再废话,直接动手。他身形如电,一掌拍向墨渊。云澈想挡,却被另外两名弟子缠住。
墨渊拔剑。
玄黑长剑出鞘的刹那,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剑锋与炎擎的掌风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墨渊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还敢反抗!”炎擎更怒,掌心真气凝聚,化作炽热火焰。
“炎堂主,手下留情!”云澈急道,却被死死拦住。
眼看火焰就要吞没墨渊,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凌虚子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面色沉静如水。
“宗主。”炎擎收手,但仍怒意未消,“此子盗窃**,证据确凿!”
凌虚子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地上的竹简,又看向墨渊。墨渊持剑而立,胸口起伏,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倔强地回视。
“墨渊,”凌虚子开口,“你可有话要说?”
“不是我偷的。”墨渊重复,声音嘶哑,“有人栽赃。”
“栽赃?”炎擎嗤笑,“谁栽赃你?你一个刚入门的弟子,与谁有这般深仇大恨?”
墨渊不语,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些。
凌虚子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会查清。在这之前,墨渊禁足院中,不得外出。”
“宗主!”炎擎急道,“这处罚未免太轻!”
“我说了,我会查清。”凌虚子看向炎擎,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若真是他所为,我自会按门规处置。若不是——冬藏堂须给他一个交代。”
炎擎咬牙,最终拱手:“是。”
凌虚子又看向云澈:“你看好他。”
云澈垂首:“弟子明白。”
众人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师兄弟二人。墨渊还站在原地,剑未归鞘,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把剑收起来吧。”云澈轻声道。
墨渊没动。
云澈走过去,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墨渊却猛地后退,剑锋直指云澈咽喉。
“连你也怀疑我,对不对?”墨渊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墨渊自己都不懂的情绪,“方才你犹豫了——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贼人有什么区别?”
云澈看着眼前的剑锋,没有躲:“我若怀疑你,便不会拦在你身前。”
“那你为何犹豫?”
“因为……”云澈顿了顿,“因为我想不明白。若你真没偷,那竹简为何会在你床下?若有人栽赃,又是谁,为何要栽赃给你?”
墨渊冷笑:“所以你还是怀疑。”
“我不怀疑你偷书。”云澈认真道,“但我怀疑你有事瞒着我。”
墨渊的剑尖颤了颤。
“那柄剑,你的体质,还有今日之事……”云澈上前一步,剑锋抵在他喉间,他却视若无睹,“墨渊,你究竟是谁?来四时宗,究竟为何?”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墨渊收剑归鞘。他转身往屋里走,到门口时停住,没有回头。
“云澈,”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说完,他进了屋,关上门。
云澈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思绪纷乱。他想起墨渊初来时的戒备,想起他月圆之夜的寒毒,想起那柄邪异的剑,还有今日那双倔强又脆弱的眼睛。
这个师弟,浑身是谜。
但不知为何,云澈就是相信他没偷书。那种相信毫无理由,甚至违背了他一贯坚守的“证据为重”的原则。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澈去取了晚膳,送到西厢房门口。敲门,无人应。他将食盒放在门口,低声道:“饭菜在门口,记得吃。”
屋里没有声音。
云澈回到自己房间,却坐立不安。他想起墨渊嘴角的血,想起他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取了些伤药,他再次来到西厢房。
门没锁。
云澈轻轻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墨渊蜷在床上,背对着门,像是睡着了。云澈走近,将药放在床头,正要离开,却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墨渊背上。那瘦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压抑的呻吟从齿缝间漏出。
又发作了?可今日不是十五。
云澈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他额头——冰凉刺骨,比上次更甚。
“墨渊?”他轻唤。
墨渊没有回应,只是蜷得更紧,牙齿咯咯作响。云澈不再犹豫,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运起真气渡过去。
温热的灵力流入体内,墨渊的颤抖渐渐平息。他睁开眼,瞳孔里的暗金色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又是你……”他声音虚弱。
“嗯,又是我。”云澈道,“今日怎会发作?不是月圆。”
墨渊闭上眼睛:“与你无关。”
“你的身体……”
“我说了,与你无关。”
墨渊打断他,语气却没了往日的尖锐,只剩下疲惫。
云澈不再问,只是继续渡真气。良久,墨渊忽然开口:“那竹简,真不是我偷的。”
“我知道。”
“你知道?”墨渊睁开眼,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证据确凿。”
“我就是知道。”云澈道,“你不是会偷东西的人。”
墨渊怔住了。他盯着云澈看了很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云澈,你真傻。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告诉我。”云澈认真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墨渊沉默了。他重新闭上眼,靠在云澈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算了。”
夜渐深。墨渊的体温渐渐回升,呼吸也平稳下来。云澈以为他睡着了,正想将人放回床上,却听见他轻声说:“师兄。”
“嗯?”
“若有一天,所有人都说我是恶人……”墨渊的声音很轻,“你还会信我吗?”
云澈没有犹豫:“会。”
“哪怕证据确凿?”
“哪怕证据确凿。”
墨渊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云澈,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若你将来违背誓言……我会恨你一辈子。”
云澈心头一震,郑重道:“我绝不违背。”
墨渊看了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真正睡去了。
云澈将他放好,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会儿,才轻手轻脚离开。
而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墨渊睁开了眼。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伸手摸了摸床板下的某处,那里有一个极隐蔽的暗格。暗格是空的——原本放在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不仅放了栽赃的竹简,还拿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墨渊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必须尽快找回来。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窗外,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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