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京市东郊的一栋破败居民楼里,亮起了第一盏灯。
这栋楼已经建了有三十多年了,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里面的空气永远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和垃圾潮湿**的气味,难闻至极。
林尧琛租的三楼小屋,是整个单元里最小的一户——一室一厅,厨房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但转身都有点困难。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住在隔壁房间的张桂兰。他起了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状,枕头摆正,拖鞋归位,这些小事是他从小的习惯,因为张桂兰小时候管的严,便一直记到了现在。
厨房里,林尧琛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和一把青菜。厨房的水龙头水流很小,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接满一锅。他趁着这个间隙切好了葱花,又从不锈钢柜子里翻出半袋挂面。
锅底的小水珠“噗噗”往上冒时,张桂兰推门进来了。
“怎么又起这么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没睡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角的皱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今天上午有专业课,想早点去占前排。”林尧琛头也没回,把面条下进锅里,“妈,你再睡会儿吧,我做好了叫你。”
张桂兰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少年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他动作利落,打蛋、翻炒、调味,一气呵成。不到十分钟,两碗阳春面就摆上了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吃吧。”林尧琛把大碗的那份推到张桂兰面前,自己端起小碗,低头吃了起来。
张桂兰拿起筷子,却没有动。她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少年,眼神复杂。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睫毛很长——这些五官,没有一处像她,也没有一处像孙大勇。
“妈?你不饿吗?”林尧琛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张桂兰迅速移开视线,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饿,怎么不饿。”她低头吃了一口,又抬起头,“对了,你那个兼职……累不累?要是太累了就别干了,妈再找份工……”
“不累。”林尧琛打断她,“餐厅环境挺好的,领班也照顾我。再说了,你腰不好,别出去折腾了。”
张桂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用筷子把面条夹起来又放下,眼眶有些发酸。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她心里发慌。
上午十点,京大经济学院阶梯教室。
“林尧琛同学的这篇论文,是我这学期收到的最出色的作业。”教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从一沓论文中抽出一份,“他用博弈论模型分析了近十年房地产市场的价格波动,数据翔实,逻辑严密,完全可以投稿到核心期刊。”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林尧琛面色平静,心如止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仿佛教授夸的不是他。
坐在他旁边的室友赵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尧琛,你又来了!教授都要把你夸上天了,你就不能激动一下?”
林尧琛嘴角微微勾起:“作业而已,没什么好激动的。”
“作业而已?”赵明远双手夸张地捂住胸口,“我写了三天差点没及格,你管这叫‘而已’?”
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林尧琛,你那篇论文能借我看看吗?有些模型我没太懂。”
“可以。”林尧琛从书包里抽出论文,递过去,“第三章的公式推导我写得比较细,你可以重点看那部分。”
女生接过论文,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同学交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其中一个人小声蛐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考试吗?又不是真本事。”
林尧琛对着早已司空见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翻看下一节课的教材。
赵明远倒是忍不住了,回头瞪了那人一眼,被林尧琛轻轻拉住了袖子。
“没必要。”林尧琛的声音很轻。
下课后,他收拾好东西,跟赵明远打了个招呼:“下午有兼职,先走了。”
“又去那个餐厅?”赵明远叹气,“你一天打几份工啊?别把自己累垮了。”
“就一份。”林尧琛背上书包,“放心,我心里有数。”
“星辰”西餐厅坐落在京市核心区的一栋写字楼底层,是附近白领和商务人士最喜欢来的西餐厅之一。深色木质装潢、暖黄色的灯光、低调的爵士乐——处处透着高级感。
林尧琛换上黑白两色的服务生制服,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把领结系正,又检查了一遍指甲是否干净以及头发有没有乱了。这些细节,是第一天上班时领班特意交代的。
“尧琛,三号桌客人要加水。”领班周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晚市预定全满了,辛苦一下。”
“没问题。”林尧琛端起水壶,走向三号桌。
三号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林尧琛给他们添水时,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转头对丈夫说:“这小伙子长得真帅,服务也周到。”
林尧琛微微欠身:“谢谢,请慢用。”
吧台后面,他擦拭着酒杯,动作专注而仔细。灯光透过水晶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手指上。每一个杯子,他都要对着光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水渍和指纹,才会放回架子上。
周姐在旁边看着,跟另一个服务生小声说:“这孩子干活踏实,来了一个月,从没出过错。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份耐心了。”
“听说他是京大的学生?还是高考状元呢!”另一个服务生压低声音。
“怪不得。”周姐点点头,“你看他那个气质,跟别的兼职学生就是不一样。”
林尧琛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不在意。他把最后一只酒杯放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晚市就要开始了。
同一时刻,东郊的老旧居民楼里,张桂兰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不知名的家庭爱情片。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像。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被裹在医院的襁褓里,睡得正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尧琛,出生第三天。”
张桂兰盯着照片,眼眶渐渐泛红。
她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京市第一妇产医院的产房里,她刚刚生下儿子——皱巴巴的、瘦小的、哭声微弱。而隔壁的产房里,林家太太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哭声洪亮,护士们都夸“这孩子真漂亮”。
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孩子,再看看自己怀里这个。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一辈子吃苦,而那个孩子就能锦衣玉食?
于是她就做了那件事。
趁着护士交接班的间隙,她把两个孩子的手牌调换了。她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最后,她还是抱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走出了医院。
她给那个孩子取名林尧琛。而自己的孩子,被她送到了林家,成了林浩宇。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她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喂。”她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最近过得怎么样?”电话那头是孙大勇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还能怎么样。”张桂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林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孙大勇沉默了几秒:“少爷……浩宇他,越来越不像话了。前几天考试作弊,被学校通报批评。大少爷和二小姐好像……起了疑心。”
张桂兰的心头一颤:“什么意思?”
“他们在查。”孙大勇的声音更低了,“我听到大少爷打电话,让人查当年的接生医院,还有……还有你的信息。”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良久,张桂兰才开口:“你……你盯着点,有什么消息立马告诉我。”
“我知道。”孙大勇顿了顿,“尧琛……他怎么样?”
张桂兰看了一眼桌上林尧琛出门前给她倒的那杯温水,喉咙有些发紧:“挺好的。懂事,成绩好,在京大读书,还找了兼职……比我们家那个,强的太多了。”
她的声音里,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就好。”孙大勇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张桂兰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她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
晚上九点半,林尧琛回到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妈?我回来了。”他换好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张桂兰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听到声音,她慌忙地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好——那是一种混合了慌张、心虚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热饭。”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饿,在餐厅吃过了。”林尧琛走进卧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枕头——照片的一角露了出来,“妈,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张桂兰迅速用被子盖住枕头,“老照片,随便翻翻。”
林尧琛没有追问。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我爸……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张桂兰愣住了。
“你以前说他出意外走了,但你从来没给我看过他的照片。”林尧琛的声音很平静,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我有时候照镜子,会想——我到底像谁?我的脸,我的性格,我的成绩……好像都跟你们不太一样。”
张桂兰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像你外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外公就是个聪明人,可惜走得早。你随他。”
林尧琛看着她,没有说话。
“别胡思乱想了。”张桂兰站起来,背对着他,“早点洗洗睡吧,明天不是还有考试吗?”
“嗯。”林尧琛应了一声,起身走出张桂兰地房间。
张桂兰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终于支撑不住坐回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很害怕,害怕林尧琛知道他的身世。
深夜十一点,出租屋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