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传来。
沈离到了值房,人还没坐稳,就有人来了。
钱宁满脸堆笑,“沈兄,听说你昨晚和公主……”
沈离对上他带着探寻的眼睛。
“什么?”
钱宁随手拉着旁边的椅子坐下,凑过来,“也没什么,就是听说那晚宴席,你与公主前后离席,公主回去时脸色不太好。有人推测和沈兄有关。”
“公主与我有何干?”沈离伸手拿着桌上的整修卷宗淡淡地说。
钱宁干笑两声,陪着笑脸,“户部这两日一直在查你,还到我家里去了。看来户部的沈大人很看重你嘛。若是高升了,别忘了兄弟啊!”
沈离看着他,“户部历来负责考察官员,探察也是正常,钱兄多虑了。”
钱宁看着沈离淡漠的态度,只能讪讪离开。
沈离看着手中的卷宗,心中想着钱宁的话。
钱宁这人,虽是嘴碎,但消息灵通,十有**是真的。
查她的动作一直有,但是,一直都是沈崇文吗?
这时有人传信给她,拆开后,是柳三娘的笔迹,“今日酉时,醉仙楼,有要事相告。”
沈离将信收进口袋,继续手中的事。
沈离在申时三刻准时回府,霍昭月已经在等她了。
“给你,瞧瞧。”霍昭月递给沈离一把短剑。
“这是?”
“给你的,送给你防身用。”
沈离看着手中的短尖,剑身轻薄,剑锋锐利。
“谢谢。”
“谢什么,一把剑而已。”
“谢的是霍小姐的心意。”
霍昭月听到这话整理了一下整齐的衣衫。
“好啦,去吃饭吧,吃完我们去怡仙居。”
亥时三刻,两人准备齐整,从后门悄悄离开。
“我们为什么不翻墙了?”霍昭月小声问。
“我翻的不利索。怕摔。”
霍昭月“……”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夜晚最热到的那条街。
怡仙居灯火通明,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隐隐传来。
两人绕道后门,早有人在等她们,将人引导柳三娘处。
柳三娘听到来人,抬头看到二人并肩而行,眼中一阵疑惑。
“这位是……”
“我夫人。”沈离回答。
“霍小姐,久仰大名。”柳三娘笑着打招呼,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你知道我?”
“且做我们这行的,消息灵通。霍家世代忠良,戍守边疆,谁人不知啊!”柳三娘请两人坐下。“沈探花,今日叫你来,是有要紧事。”
柳三娘递给沈离一张纸,“你让我查沈明川,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离细细的看着纸上的内容,纸上细细的记录着沈明川的动向。最重要的是,上面写着沈明川最近和刑部尚书,郑怀安走得很紧。
郑怀安是当年主办她父亲贪墨一案的人。
“还有,有人一直在查你,查的很细。身世,来历,这些年的行踪。”
沈离点点头。
“还有……宫里有人也在打听你。”
“不会是公主吧。”霍昭月推测道。
“不会,公主没这么多心思,即使对沈探花感兴趣,也没有这样的心机手段。”柳三娘看着沈离,“沈探花,你手中除了账簿,还有别的吧。”
沈离沉默。
柳三娘没有在继续问下去,“你自己多加小心。”
沈离道谢后,带着霍昭月离开。
从怡仙居出来,两人往回走。
只剩明月一轮,街上空无一人。
“沈离,你知道宫里查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在骗我?”
“昭月,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想瞒着你,说了对你不好?”
“什么事能对我不好?”
沈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疑惑。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要保证自己好好的。”
“好。”
沈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向前走,沈离突然停住脚步,将霍昭月拉到她身后。
霍昭月立刻警觉了起来。
几个黑衣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什么人?”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沈探花,我家主人叫人来提醒过你。知道的太多,死得快。”
说罢,从怀中掏出闪着寒光的短剑,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沈离虽也习过武,但毕竟是半路出。动作是干脆利落,但不善与人缠斗。
当她看到这几人出现,心中也忍不住担心。
但是真正动起手来,她反而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她身后,护住她的后背,替她挡住向她而来的每一刀。配合默契,像是练过千百遍的生死搭档。
五个黑衣人倒下了三个,剩下两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霍昭月想追上去,被沈离拉住。
“别追了,太冒险。”沈离拉着她转了一圈,“没受伤吧?”
“没事。”霍昭月说:“战场上刀光血影的我见得多了,这几个没什么。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离检查过后,确定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离,我们配合的还挺好的。”
两人站在巷子里,相视而笑。
“快走吧,我们回家。”
“好的,夫人。”
回到沈府,两人洗簌完,躺在床上。
沈离握着霍昭月的手,摩挲着她手上的茧。
“这是习武磨的吧?练的时候疼吗?”
“我已经不记得了。你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
“我担心你磨的慌。”
“……”
“问你呢,嫌弃吗?”
沈离松开手,转过身去。
霍昭月凑过去,拥着她,追问道:“说呀说呀,嫌弃吗?。”
半晌,沈离低低地说:“不嫌。”
“沈离,以后都叫我陪着你吧!”
“昭月,有些事,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说,并不是不信任你。”
“我信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在自己撑着了,有我呢。”
“好。”
沈离感受着后背的温度和霍昭月身上专属的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纱幔,在二人身上流转。
沈离睁开眼睛看着霍昭月,看着她的睡颜,在额头上轻轻一吻。
霍昭月感觉怀中一空时,就从睡梦中开始挣扎醒来,直到感到额上的吻。
抬手捧着沈离的脸,扬起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像两人的关系,从蜻蜓点水到现在的彼此纠缠,窗外的春光蔓延到屋子里,蔓延在二人之间。
霍昭月揉了揉沈离的嘴唇,“沈大人该去当值了,早些回来。”
沈离笑笑,亲了一下霍昭月的脸颊,“霍小姐等我回来?”
“嗯。”
沈离起身,拉开帷幔时阳光挤了进来,霍昭月逆光看去,沈离周身被阳光染上金色,恍若天人。
真好。终于有一个愿意让她一直留在身边的人了。
沈离衣服刚换好,小厮突然来报,有一中年男子要求见沈离。
霍昭月是在想不到会是谁,而且专程来找沈离。
沈离没有回头,只是告诉她,“是沈伯回来了。”
沈伯站在院子里,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殷切的望着沈离。
“公子。”沈伯快步向沈离走去。
“沈伯,路上还好吗?”沈伯迎了上去。
沈伯点点头,眼神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进屋说话。”
沈离会意,带他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以后,沈伯没有开口,看了一眼霍昭月。
“但说无妨。”沈离解释到。
沈伯眼中闪过一丝差异,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此次回江南,我查到了一个人——李福”。
“李福?”沈离的语气中露出一丝惊讶。
李福,他是沈家老仆,曾是沈明远心腹,在抄家前几个月被沈明远遣散,如今躲在江南一个小镇上。
“他说老爷在抄家三天前,交给他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应该是老爷藏起来的证据。”
沈离心狂跳起来。
证据。
父亲果然是有准备的。
“那批东西呢?”她问。
“李福不知道。他只负责送到指定的人手里。那人是谁,他也不知道。”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
霍昭月握了握沈离的手。
“公子别灰心。我在江南逗留这许多日子,就是在知道李福后还在继续打探。我查到当年经手的人,可能是京城的一个商人,那人和老爷有些交情,但是具体是谁,还没有查到。”
“辛苦你了,沈伯。”
“我的命是老爷救的,这点辛苦算什么。”沈伯看着沈离,踌躇了一下问道:“公子,你最近过的还好吗?”
“放心,一切都好。”
霍昭月看着沈离,两人相望,会心一笑。
三人还未再多寒暄,小厮拿着一封拜帖过来——沈明川。明日要来拜访。
“沈伯,这段时间您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先休息几日,这事急不得。”
沈伯点点头。
周妈妈带沈伯去了给他安排的房间。
夜深了,沈离和霍昭月并肩躺在床上,沈离看着帐顶,霍昭月看着沈离。
“沈离,明日沈明川来,我陪你一起。”
沈离转过身,看着她。
“他要是敢动你,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揍他。”
“他是户部侍郎,朝中要员,你要打他?”
“怎么啦,我爹还是大将军呢!”
“大将军是保家卫国、上阵杀敌的,他与你爹同为朝臣,能打他吗?”沈离用手指点了点霍昭月的头,笑着说:“在这里,要用脑子,不是武力,霍小姐。”
“哦。”霍昭月似懂非懂的说。
“不过,要是实在可恶,你就揍他。”
霍昭月满意的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沈离在肆意的笑声中闪回了一些童年和爹娘在一起的日子,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做沈清辞的日子,爱得人就在身边,想一个人三两步就能看见。
看着霍昭月,似乎有一部分的她,回来了。
霍昭月察觉到笑声渐淡,她收起笑容,认真的看着沈离,坚定地说:“别担心,我会陪着你。先应付明天,咱们一步一步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烛光影影绰绰的落在她脸上,忽闪的光照着她坚定的眼神。
沈离将她拥入怀中,“好。”一个字却也掩藏不了声音中的颤抖。
看着怀中的霍昭月,沈离却有一种自己在霍昭月怀中的感觉,这个莽撞的小姑娘,试图用她并不宽阔的肩膀,替她遮住漫天风沙。
第二天,两人没有在床上聊天,沈离也没有去翰林院,请了假在家中等候。
霍昭月陪在她身边,没有平日里山南海北聊天的轻松氛围。两人坐在正堂,霍昭月时不时呷一口茶,看她一眼。
沈离感觉到了霍昭月的目光,故作发抖的样子说:“盛夏时节,怎么有些发冷?”
“怎么了?”霍昭月站起来快步走到沈离面前,两只手一手摸自己额头普,一手摸着沈离,“奇怪,没什么问题啊,怎么会发冷呢?”
沈离握着她的手,笑着说:“你不要一副要上战场的感觉,没关系,有我呢。你就负责点头笑就好。当然,霍小姐名声在外,不笑也可以。”
霍昭月听完有一瞬想‘教训’沈离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沈离见她紧张的情绪想缓解她的心情。
向着沈离会心一笑。
门房处小厮小跑过来。
“姑爷,小姐,沈大人到了。”
沈明川一身便服,笑呵呵的走进来。
“贤侄,好久不见。咱们既是同宗,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沈离拱手行礼。
“臣下不胜欣喜,二叔。”
霍昭月也向沈明川行了个礼。
“二叔好。”
沈明川望向霍昭月,笑容更深了。
“好好好,一家人就该多亲近。”
三人落座,小女使端上茶来。
沈明川不疾不徐的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荡着茶叶,眼神四处打量。
“这宅子真是不错,可见陛下对贤侄真是看重啊,”
沈离淡淡道:“陛下恩典,不敢当。”
“贤侄在翰林院当值,可还习惯?”
“还好。”
“有没有什么难处?要是有,尽管跟二叔说。”沈明川一脸亲厚,“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沈离看着他和当年如出一辙的面容,却在不能和当年的二叔相重合。
“多谢二叔关心,暂时没有什么难处。”
“贤侄,我这次来,是有一事想问问你。”
“二叔请说。”沈离对上他的眼睛,面色如常。
“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臣记得向您说过,幼年失诂,独身一人。”
“是啊,我知道。只是,见过你之后,我总是想起,我那故去的兄长,也有一个儿子,要是活着,也该是你这个年纪。”
沈明川手中依旧把玩着茶杯,背靠椅背,目光晦暗,依旧是笑脸,却不及眼底。
“贤侄,你和我那个侄儿,长得真的是很像。”
沈离定定的望着他,笑容刻在脸上,没有说话。
屋外花瓣重重的砸在地上,那声音传进屋中,三人都无心观赏。
“二叔这话说的到不奇怪。这天底下人这样多,难免有长相相似的。姑爷与那位公子都是江南人,又是同宗,相像很正常嘛,您说呢?”
沈离听到霍昭月的话神色恢复正常。
“昭月说的对。我与那位公子到是有缘,只可惜不能一见。”
沈明川看着二人,“说的对。”
“行啦,我就是来看望你们,没别的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先走啦。有事可以找二叔帮忙。”
沈明川起身告辞,那杯茶被放下,滴水未沾。
沈离和霍昭月站起来送客。
走到门口,沈明川顿住脚步,“贤侄,好好保重,京城风大,别吹伤了你。”
他没有回头沈离和霍昭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声音中透露出些许凉意。
沈离久久不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霍昭月握住她的手。
沈离回过神,“昭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女侠拔刀相助。”
两人相视一笑,院中花瓣悄然落地,落英缤纷,两人望着盛夏的花海。
晚饭后,柳三娘来了一封密信。
信中只寥寥几字,“郑怀安曾在江南任职,名叫郑远。与沈明远大人是故交。”
沈离看后把信递给霍昭月。
“改名换姓?”
沈离点头。
“那沈明川和郑怀安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所以他们也是故交?”
沈离点头,“所以说,他们也在就勾结在一起了。”
“别怕,我们在接近真相了。”
“好。”
两人一起走到烛火旁,烧掉了信。
火苗逐渐吞噬纸张,越烧越旺,最后化为灰烬。
“接下来要怎么做?”霍昭月问道。
“柳三娘会继续追查他们二人,沈伯过几日会去追查那个商人。”
“那我能做些什么?”
“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就干这个?”
“这很重要。”
霍昭月看着沈离笑的灿烂。
“走吧,回去了。”
沈离看着霍昭月的睡颜,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心中却感到一股归属感。像是风滚草终于找到了一片栖息地,决定扎根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