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时，周妈妈送来一张帖子。
“姑爷，小姐，宫中送来的。”
沈离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夜宴，请咱们？”霍昭月凑过来问。
沈离点点头。
“三品以上官员及及家眷，翰林院只有几位老学士受邀，我本不够格，这是……”她顿了顿看着霍昭月，“沾了霍家和顾家的光。”
霍昭月哼了一声，“沾光就沾光，反正躲不掉。”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沈离，“多吃点，别到时候饿晕了。”
沈离看着她，嘴角弯起，“好。”
这几日，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霍昭月不再追问，沉离也不再闪躲。只是有些话谁也没有说破，但沈离知道霍昭月在等，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申时刚过，周妈妈就开始张罗了。
“小姐，这件衣裳太素了，换这件。”
“小姐，这枝钗不够亮，换这支。”
“小姐这个妆容太淡了，再补点胭脂。”
……
霍昭月被她折腾得头晕。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周妈妈和阿拾依旧忙个不停。
“那怎么行？今晚可是宫宴，满京城的夫人小姐都看着呢！小姐，您是霍家的女儿，探花郎的夫人，可不能让别人比下去。”
霍昭月被她按在窗台前，动弹不得。
沈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霍昭月从镜子里看见她，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
“没什么，霍小姐这样，很好看。”
霍昭月脸腾的红了。
周妈妈和阿拾对视了一眼，偷偷笑着。
夜幕降临，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沈离扶着霍昭月下了车，一起往里走。
宫道很长，两旁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来来往往的都是朝中官员和家眷，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有人认出沈离，过来打招呼。
沈离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霍昭月走在她身边，看着她和人应酬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怪怪的。
这个人平时在家话不多出来，倒是挺会应付的。
正想着，忽然一个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探花！”
两人回头看去，看见赵元媛快步走来，身着华丽的锦服，满头珠翠，脸上的笑容比那珠光还要亮。
“沈探花，好久不见呀。”她走到沈林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今晚可要好好喝几杯。”
沈离行礼，“公主盛情，臣惶恐。”
“惶恐什么？本公主又不是老虎。”她的目光越过了沈离，落在霍昭月身上。“呦，霍小姐也来了。”
霍昭月淡淡道：“见过公主。”
赵元媛看着她，笑容淡了淡。
“霍小姐，今晚这件衣裳不错，就是……素了点。”
霍昭月没有说话。
“公主，宴会快开始了，臣先带家眷入席了。”
赵元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容更灿烂了。
“好，待会见。”
她带着宫女，婷婷袅袅的走了。
霍昭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
“她怎么老缠着你？”
沈离摇摇头。
“不知道。”
霍昭月不信，但她没再问。
宴席设在太和殿，灯火通明，丝竹悠扬。
皇帝坐在上手，皇后在策下面是一种黄金国际朝中重臣。沈离和霍昭月的座位在中间偏后不算太显眼，但也绝不偏僻。
“人真多。”
“嗯。”
霍昭月笑着说，“沈探花人缘真好，那个公主在看你呢。”
沈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赵元媛坐在皇帝下首，正端着酒杯，朝她笑。
沈离收回目光。
“别管她。”
霍昭月哼了一声，“我才不管，关我什么事。”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沈离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同僚，偶尔和霍昭月说几句话。霍昭月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只能坐在那里默默吃菜。
忽然，赵元媛端着酒杯走过来。
“沈探花，”她笑的甜甜的，“本公主敬你一杯。”
沈离起身道：“公主客气。”
赵元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离看不懂的东西。“沈探花你我相识一场，今天宫中夜宴，机会难得，怎么也要喝一杯。”她眼神示意身边的宫女，给沈离斟了一杯酒，“来，干了。”
沈离接过酒杯，杯中的酒清澈透亮。她举起杯正要喝，感觉有人在看她。
是霍昭月，那目光里有一丝担心。
沈离顿了顿，仰头喝了下去。
赵元媛见她喝完，笑容更甚。
“沈探花好酒量，本公主还有事，待会儿在好好喝几杯。”
霍昭月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簇，打量着沈离。
“沈离？”
“嗯？”
“你没事吧？”
“不用担心，没事。”
可话音刚落，她觉得有点头晕。晃了晃脑袋，没有用。
“怎么了？”霍昭月关切地问。
“许是今天喝的有点多了，不胜酒力，我出去吹吹风。”
“我陪你去。”
“没关系，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沈离拍了拍霍昭月的手，示意她安心。
太和殿的一侧就是御花园，阵阵微风裹着花香，带着凉意。但奇怪的是，沈离头晕没有丝毫缓解，甚至感觉，腿脚有些发软。
“沈探花，你怎么了？”赵元媛带人过来。
“臣不胜酒力，有些头晕，出来吹吹风。”
“沈探花，你现在脑子也被迷药迷晕了？”赵元媛笑着说。
沈离心中警铃大作，但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赵元媛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宫女，宫女一左一右架住沈离，想要带她离开。
“公主金枝玉叶，何必要为难我。强扭的瓜不甜。”沈离说道。
“本公主自然是什么都不缺，只是欣赏你这个小郎君。哪知你这般不解风情。”赵元媛抬手抚了抚沈离的脸，“需知这天下的瓜，就没有本公主扭不下来的。”
说罢，她转身带沈离离开。
霍昭月在宴席等了半天，沈离也没有回来。心中打鼓，坐不住了，决定出去找找。
刚走到御花园，就看到赵元媛带人挟着沈离，强硬的架着人带走。
她快步过去，挡住了去路。
抬眼看了看沈离，微微反抗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公主这是要带我夫君去哪？”霍昭月问道。
“沈探花醉了，碰巧遇到，自然是好心带他去休息片刻。怎么，你想拂了本公主一片好心？”赵元媛语气里充满了威胁。
霍昭月冷笑道：“公主千金贵体，我夫君一男子跟公主久处一室难免惹人非议，就不劳烦公主。否则今天人多眼杂，这事传出去陛下脸上也无光啊。”霍昭月说着将沈离接过来。
“剩下的就让我这个做妻子的来做吧，恭送公主。”
赵元媛听到皇上，无法，只能忿忿离开。
沈离此时感觉越来越不对，不只是晕，还有一种奇怪的热，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她开始呼吸急促，视线模糊，站不稳了。
“昭月，”她声音发颤，“带我走。”
“好，你别急。”
沈离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听见霍昭月的心跳，很快。
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
她用力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霍昭月带着沈离找到一处供人休息留宿的偏殿，由于每次夜宴都有喝到烂醉，不好挪动的人，所以宫中特准备了供人留宿的偏殿，远离后宫，又能体现君上对臣下的仁爱。
偏殿里没有人，只有几盏宫灯幽幽亮着。
她把沈离扶到床上躺下，想转身去叫人。
刚站起来，手就被拉住了。本该微凉的手，此时滚烫。
沈离拉着她，眼睛无力的睁着，目光涣散。
“别走……”
霍昭月愣住了。
沈离的脸露出不正常的红，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热。嘴里喃喃着。
“别走…昭月…别走…”
“我不走，别怕，我去关门。”
霍昭月快步过去将门落了锁。
她回去蹲下，握着沈离的手。
“我不走，我在这儿。”
沈离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霍昭月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心像被攥住一般疼。
“没事的。”她轻声说：“我在这。”
沈离闭上眼睛，极力的想通过控制自己的呼吸来缓解，但是并没有用。
可是身上的热不断加剧，她胡乱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想获得一丝凉意。
一声轻哼，带着女子特有的妩媚。
霍昭月脑中闪过那晚清颜说过的话，想到沈离的种种异常。
霍昭月看着她，想帮她整理一下，手刚伸过去就停住了。
她看见了那衣衫下，是紧紧缠着的白布，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霍昭月看着她红的不正常的脸颊，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白布。
脑子轰的一声，像有爆竹在脑袋里炸开了。
霍昭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想起新婚夜沈离给她带桂花糕，想起她半夜给她盖被子，想起她说“约法三章”，主动睡软榻，她想起她每次更衣都去屏风后面，每次沐浴都等她睡着，从不用人服侍。
想起那些她忽略的细节的———沈离的手，沈离的脖子。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抱着沈离睡了一夜。那时候她感觉到了什么软软的，还有那不同寻常声音的闷哼。
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嘴唇被咬的通红，强撑着不适。
她是个女子。
沈离拉着霍昭月的手，霍昭月的手上传来丝丝凉意。
沈离顺着手臂往上，抱着她脸颊贴在她的脖颈，试图从她身上偷走一丝凉意。
霍昭月被抱住浑身一僵，然后她轻轻抱着沈离，试图缓解她的情绪，用手摸了摸她的脖颈。
烫的惊人。
“昭月…别走…”
“需要我帮忙吗？”
沈离抬起头，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霍昭月，她点了点头。
“你点头我就当你同意了哦。”
……
时间在此刻像是神仙布置的结界，不再斗转星移。红烛只剩小半，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沈离结束后微微喘息着。
霍昭月看着她，摸了摸她开始褪去热度的额头。
“饱啦？”霍昭月问道。
霍昭月帮沈离清理干净。
沈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被霍昭月打断，“不急，你累坏了吧，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我们回府再说。现下我只知道你是你就够了。”
说罢，霍昭月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拥着沈离，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
她感到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落在她手臂上。
“睡吧，我在这呢。”
这次沈离睡的很沉，没有醒来给霍昭月盖被子。霍昭月也没有踢开被子。
沈离醒来，发现自己在别人怀里。
抬头看到了霍昭月的脸。
“醒啦？”
“嗯。”
“有没有不舒服？”
沈离摇了摇头。
“我们回家吧。”
“好。”
沈离听着家这个字心头触动，家吗？她很久没有过家了。
回去的路上，霍昭月见沈离默不作声的样子。
“生气了？你同意了的呀，我不是趁人之危啊！”
“不是，我在想怎么告诉你我的事。”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说的。”
两人正说着，马车停住，到家了。
回到沈府，周妈妈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她们，她松了一口气。
“小姐，姑爷，你们可回来了！老奴担心死了。”
霍昭月笑了笑说：“没事，昨夜宴会喝多了，在宫中歇了一夜。”
“姑爷喝多了吧，看着没休息好的样子。”
“那个，”霍昭月看看沈离，摸了摸鼻子说：“我都饿坏了，快去吃点东西。”
她拉着沈离的手快步走进去。
周妈妈给了阿拾一个询问的眼神，阿拾闭眼摇了摇头，表示她真的不知道。
两人回了卧房，面对面坐下。
霍昭月看着沈离没有说话。
“如你所见，我是女子。从成亲那天起，我就在骗你。”
“你想怎么办？”
“我能拿你怎么办？”霍昭月的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温柔，“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沈离咬着唇，低头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沈离，事到如今，你连你是谁都不肯告诉我吗？”
在你心中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沈离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霍昭月。
“我叫沈清辞，我的父亲是沈明远。”
霍昭月表情凝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三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灭门案，她当然听说过。罪名是贪墨，一夜之间，满门抄斩。
沈离将自己的过往缓缓道来。
霍昭月看着面前的人，心疼不已。
“我很愧疚，若不是我，你也许会有更好的姻缘。更不想让你卷入更危险的漩涡。”
“没有别人，只有你。”
“下次，我陪你去。我可以保护你。如果你愿意，我会很开心。”
“好，谢谢你。”
沈离在讲述过往的时候，缓缓的，语气平静。听到霍昭月的话，却忍不住眼睛发酸。
一颗泪落下来。
霍昭月将人揽入怀中，轻轻安抚。
“没事，有我在。”
泪水开始不受控制，泛滥起来。
等沈离哭够了，鼻子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又我见犹怜。
霍昭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哭起来挺丑的。”
“你笑起来也丑。”
两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时间在泪水的冲刷下快速流失，在笑容中渐渐模糊。
夜深了，沈离整理好情绪。
“那个，该休息了。”沈离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自然。
霍昭月拉着她，“一起睡吧。”
“……”
沈离挑眉看着她。
“我是说睡觉。”
“不是，我的意思是一起睡床上，单纯的休息。”
“哦～”
“我……怕你半夜跑了。”
“……”
两个人洗漱好了以后，沈离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在渐渐缩小。
沈离看着慢慢向她靠近的霍昭月，“不约法三章了？”
“有些时候你不用记性那么好。还有，你以后在这，不要缠着了。多难受啊！”
沈离摇头评价道：“司马昭之心啊。”
“需要帮忙吗？”
“……”
“这个就不劳烦霍小姐了。”
清晨，沈离悠悠转醒。
看了看床里边那床孤零零的被子，和怀里睡得正香的霍昭月。
看着霍昭月的睡颜，原本英气的脸上满是柔和。
沈离伸出手摸了摸霍昭月的眉毛。
霍昭月有了苏醒的迹象。
“醒啦？”霍昭月的话里还带着困意。
“约法三章变两章了？”
“最好一章都不要了。”
“霍小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在你这，我可以不做君子吗？”
沈离笑了笑没理她，起床了。
霍昭月心中帮她补全回答，同意了。
她是谁真的重要吗？她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啊！霍昭月想着，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已经开始心疼她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