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刚才那场混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我整个人都浇得透湿。
张梓磊的道歉声还在耳边回荡，教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吴沛泽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愧疚，也有幸灾乐祸……
“哭什么。”吴沛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都说了没事了。”
“给自己整得惨兮兮的。”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护过。
像一棵总是被风吹得弯腰的小草，忽然有一堵墙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住所有的风，所有的雨。
所有伤人的话和恶意的揣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班长慌张的喊声：“诶老师来了！老班来了！”
我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林也，我们的班主任，平时对我们要求严格，却也讲道理，不是那种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骂人的老师。
可打架这种事，在高三里是大忌，更何况还闹得全班都看见了。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看向吴沛泽。
他却反而比我镇定，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想怎么把事情给解释一下。
林也很快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歪歪扭扭的桌椅，散落一地的书本和笔，还有站在中间、脸色难看的张梓磊，以及看上去没什么事的吴沛泽。
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谁能告诉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课间时间，教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敢说话。
林也的目光落在吴沛泽和张梓磊身上，语气冷了几分：“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张梓磊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反驳。
吴沛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弯腰，把旁边被撞倒的椅子扶起来，动作平静得仿佛刚才动手的人不是他。
他走过我身边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别害怕，和你没关系。”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砸在我心上，又暖又酸。
这几次都是这样，他替我承担帮我解决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看着他跟着林也和张梓磊离开教室的背影，心脏一直悬在半空，坐立难安。
李诗婷连忙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没事的，老班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肯定会查清楚的。”
“可是……”我声音沙哑，“是因为我，他们才打架的。”
“不是你的错！”李诗婷立刻打断我，“是张梓磊先造谣，先动手，吴沛泽是为了帮你讨公道，错的根本不是你们！”
话是这么说，可我怎么可能安心。
吴沛泽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里重点培养的好学生，要是因为这件事被记过，留下处分，影响高考志愿，他该怎么办，我也不能心安理得。
我坐在座位上，眼前不断闪过刚才他为我出头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化学笔记摊在面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办公室里会发生什么，林也会怎么批评他们，会不会给他们处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教室里的气氛也彻底变了。
之前跟着一起议论、看热闹的同学，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愧疚。
之前张梓磊造谣的时候，他们没有求证，没有阻止，只是跟着一起传闲话，把我的委屈当成谈资。
直到吴沛泽站出来，把真相撕开在所有人面前，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沉默和好奇，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
赵强悄悄把我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在我桌上。周围的同学默默把我旁边的椅子摆正。
平时和我不太熟的曾珈慧，也偷偷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声说了一句：“王然絮，对不起，我们不该乱听闲话的。”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道歉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些话已经说出口，那些伤害已经留下。
只是这一刻，全班无声的愧疚和安静，比任何解释都更能说明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班长从办公室门口回来，走到我身边，轻声说：“王然絮，林老师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浑身一僵，手脚瞬间冰凉。
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诗婷担忧地看着我：“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自己去就好。”
我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走廊里很安静，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胸腔里剧烈的跳动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轻轻敲了敲门。
“进。”林也的声音传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班的几个人。
吴沛泽和张梓磊站在办公桌前，一个脸色平静，一个神色不安。而让我意外的是，康蔚以竟然也在这里。
他居然也被老师叫来。
我瞬间脸颊发烫，又尴尬又慌乱。
康蔚以是那种很温和的男生，成绩好，性格安静，平时和我只是偶尔讨论题目，连多余的话都很少说。
结果因为张梓磊的造谣，硬生生把他也卷了进来。
他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却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也抬眸看向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王然絮，你也站过来。”
我低着头，走过去，站在吴沛泽旁边。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紧张，极轻微地往我这边挪了一小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和张梓磊之间。
这个小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没人察觉，却让我瞬间安定了一点点。
林也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先看向吴沛泽：“你先说，为什么打架？”
吴沛泽抬眸，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隐瞒，却也刻意避开了“暧昧”“谈恋爱”这种字眼，只挑事实讲。
“中午我和王然絮在校外的餐馆吃饭，张梓磊偷偷拍了照片，在班级群里乱发，还编造不实言论，恶意中伤同学。我让他删照片、道歉，他不肯，还先动手推人。”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拍照未经允许，已经侵犯肖像权，再加上造谣诽谤，影响他人名誉。我看他不尊重人、满嘴胡说，很不爽，就动手了。”
他说得坦荡，没有推卸责任，承认自己动手，却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不是无理取闹，是忍无可忍。
林也听完，没说话，又转向张梓磊，语气严肃：“你呢？你说。”
张梓磊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低着头，声音含糊地解释：
“我……我早上跟康蔚以吵了一架，心情不好，心里烦，就到处乱逛，看到他们在吃饭，就随手拍了一张。我就是嘴欠，想找点话题，开玩笑开过火了，没想到吴沛泽会这么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一切都推到“心情不好”“开玩笑开过火了”上面，却绝口不提自己的错误。
林也听完他们两个人的解释，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竟然被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又无奈又好笑：“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一个因为心情不好，就随便拍照、造谣、毁同学名声；一个因为看不惯，就直接动手打架。高三了，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用我给你们一人发一颗糖，让你们回去好好过家家？”
张梓磊的头埋得更低了。
吴沛泽依旧站得笔直，没说话，算是默认。
林也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我和康蔚以：“你们两个，也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还有刚才他们说的事，全部如实讲出来。”
我心脏一紧，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旦把“小三”“插足者”“暧昧不清”这种话拿到老师面前说，不管真假，对我和康蔚以的影响都太大了。
高三这种关键时期，任何和“早恋”沾边的字眼，都足以让老师紧张，让家长紧张。
康蔚以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很坚定：“老师，我和王然絮只是普通同学，平时最多就是讨论学习上的题目，没有任何多余的来往。张梓磊说的那些，都是没有根据的话。”
我立刻跟着点头，声音虽然还有点沙哑，却很清楚：“嗯，林老师，我和康蔚以只是同学，和吴沛泽也只是同桌，一起出去吃饭是因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讨论错题，没有别的事。”
我们四个人，很默契地集体闭口不谈任何关于“喜欢”“暧昧”“早恋”的猜测，统一口径——
张梓磊乱拍照、乱说话。
吴沛泽看他不尊重人，动手打人。
我和康蔚以只是被无辜牵连的普通同学。
没有情情爱爱，没有乱七八糟的八卦，只有同学之间的矛盾冲突。
林也不是傻子。
他看起来虽然年轻，但好歹也带过好几届高三，看我们这群学生，就像看透明人一样。
我们眼底的闪躲、默契、刻意回避，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她没有戳破。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我们，语气认真而严肃。
“我不管你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你们私下里关系有多好。现在是高三，最关键的一年，你们的首要任务只有学习。男生女生之间正常交往，我不反对，但是——不允许造谣，不允许诽谤，不允许动手打架，更不允许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自己，影响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