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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温泉

平城附近有数条大河,滋水和滈水便是其中穿城而过的两条。二河发源于南山的北麓和西麓,绕京畿数县,在城郊舆阳洲交汇。玉溪亭立于其上,是京中达官贵人赏景游玩的好去处。

已是四月末,桃梨落尽,荼靡花开。孙冬离扶着三娘下车,霍二娘便迎了上来,其后还跟着正吃石榴的丰亭郡主。

“你可算来了!再晚一些,霍二便要去威宁侯府抓你了!”丰亭郡主戏谑道。

“何事这般着急?”

丰亭郡主扬着下巴,冲霍二娘一抬。意思是让她自己说。

“你们可别拦着我!我这回定要叫那猕猴好看!以为穿着皇子衣袍,带上玉冠,便是真皇子了吗!他当初不过一个区区男爵之子,旁支中的旁支,差点就要沦为白身。小小年纪就会耍心计,得了摄政王妃的青眼,装成天潢贵胄。如今竟敢作威作福,逼我嫁给他那癞蛤蟆弟弟,真是恬不知耻!”

霍二娘骂了一通,才觉心里舒服了点。

孙冬离和三娘疑惑,她骂的是谁?

“霍二你小点声,”丰亭郡主递给三娘半个石榴和银勺,“玉溪亭是御苑,小心被有心人听到,上报到晋王那儿去。”

霍二娘跺脚,梗着脖子大声嚷道:“哼!我还正怕他听不到呢!”

“那你把我们叫来,到底是做何事?难不成,叫我们一起对着虚空骂他?”三娘问道。

“光骂哪里解气!”霍二娘一边说着,一边使眼色,让三娘和丰亭郡主随她到屋里细说。

——

“啊——这,这怎么成?”三娘听完霍二娘的计划,连忙摆手,“我做不来这等害人的事的!”

霍二娘抱着三娘的胳膀央求:“好三娘,好姐妹就是要一起闯祸,一起顶锅,这友谊才经得起烈火的淬炼嘛!”

原来霍二娘打听到,晋王自幼便患有风疾,每年都要来玉溪亭泡几次温泉缓解。而春末夏初,季节交替,便是风疾最易发作的时节。

霍二娘估摸着近两日不会再下雨,便猜测晋王会来此。预想在他的温泉池子里,放些毒蜂、毒蚁、毒蜈蚣。不致命,但也可叫他疼痛难忍,狼狈几日。

此处群山环绕,草木茂密,本就容易藏有虫蛇。事后推说,是今年雨季早发,山野毒虫骤增,灭不干净,才爬到他池子里去。而她是受丰亭郡主的邀请,来此处吃新鲜石榴,还有叶曦作证,怎么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敦信伯府的二郎君真那么糟?才提亲而已,你就恨不得把人家灭了,会不会下手太重?”丰亭郡主自琉璃盏里舀了一勺樱桃乳酪,纳闷道。

霍二娘瞪向丰亭郡主,怒气冲冲:“你觉得不糟,你嫁啊!”

“哎哎——我好心帮你,你冲我发什么火。”丰亭郡主嬉笑连连,“好了好了!你要给晋王一点颜色瞧瞧,那就趁人还没来,赶紧布置。”

三娘和孙冬离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不妥。

可她们已经来了,到时候真追究下来,也不好洗脱嫌疑。便同霍二娘说,她们就不亲自去布置了,只在厢房里等待。其实主要原因,是叶曦惧怕那些虫蛇,光看着虫蛇蠕动,都要掉一地鸡皮疙瘩。

霍二娘也不强求。本身找叶曦来,也只为拉个垫背的,事后被追责,惩罚的可能性也小些。不必让她亲手布置。

一炷香后,霍二娘神清气爽地回到厢房,拍拍手,高呼大功告成。提议,不若她们也去找个池子泡泡。一来,可以减弱嫌疑,毕竟如果她们也去泡,说明事先并不知会有虫蛇侵扰一事;二来,大家风尘仆仆来一趟,光吃个石榴、樱桃乳酪可没意思,泡泡温泉也好增添乐趣。

叶曦在朋友的事情上一向态度柔和,朋友说什么便是什么。孙冬离听到她也可以去泡温泉,眼睛都亮了。

南浦县也有天然温泉,可距离南浦村甚远。幼时忙于念书、学手艺,长大了忙于挣钱,且泡温泉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便一直没去尝试。

如今有这个机会,借着三娘的光,可以在御苑里泡温泉,独赏这世人难进的秘境殊胜。她才不会推辞讲礼。

——

孙冬离到底只是个下人。丰亭郡主和霍二娘准予了叶曦的请求,但决不允许她同她们在一个池子里。

孙冬离被丰亭郡主的侍女赶到僻静山石后。她频频作揖,甜甜地说了几句“多谢姐姐引路”“姐姐要不要同我一起”

侍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露嫌恶,戚了一声,“自个儿找个小水洼泡吧。我才不想同你一个乡野粗人一起,免得沾上你身上的泥污汗渍。”

孙冬离想反驳,她每日都有洗澡,身上绝没有污泥。至于汗渍,每个人都会流汗。梅香还惊讶过,她晨练大汗淋漓,居然没什么味道,很是少见。她虽是个村姑,倒也没有她们想象中那般粗野邋遢。

不过反驳没有意义,她也懒得说。

又笑盈盈地说了几句“姐姐辛苦了”,送走了那侍女。

孙冬离伸了个懒腰,就着伸懒腰的姿势转了一圈,环顾四周山林。

树木高耸入云,密集地环绕于这方天地,像一个天然的屏风。低处草木勃发,石阶前紫花地丁星星点点,汇成一条淡紫锦缎。路边香雪球如雪覆地,微风过处,幽香细细。

再往里走,山坡上蓝鸢尾、紫鸢尾深浅不一,像某位仙子不小心把云霞碎了满地。幽篁深寂,翠色染衣。蜿蜒小溪绕竹而过,葱莲缀于其上,织成一段雪白披帛。

鸟鸣破寂,水池边落叶堆积,偶有绿叶坠于池中,虫蚁随着绿叶溺水,挣扎蹬腿。看样子,这个池子是没人用的。

这池子还不小,看着起码能容纳二三十人。池子的边缘修得圆润,不会有割伤的风险。水温刚好,不凉不烫,捏紧鼻子闷水,也不会洗伤脸。

正对面有一架巨大的丝织屏风,双面绣,素色丝线勾勒的漫川梨花,花光澹澹、雪色连绵,清润无边。

屏风后是一座小竹屋,檐上挂了许多轻纱,随风飘摇。门窗紧闭,走进了看,才发现长了些青苔。怎么看,都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过的样子。

孙冬离放心大胆地退回池边。

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撩袍入水,舒爽怡人。

她没带换洗的衣物,玉溪亭这边的宫女也不会借她,所以泡泡腿脚便好。

双水撑在池边,踢了会儿水,有些无聊。热气渐起,薄汗涔涔,孙冬离索性脱了外袍,只着素白里衣。取出衣兜里,赵平煊用来羞辱她的那两册书,一个字一个音慢慢念,像初学的幼儿般,牙牙学语。

不学白不学。他羞辱是他的事,既然书给了她,就是她的了,她要不要用,想不想学,跟他再无干系。还省了去醉墨阁租书的钱呢。

——

玉溪亭的温泉是活水,孙冬离念了一盏茶的时间,感觉愈发热了。松了里衣系带,衣领敞开到手臂处,裤腿卷起到大腿根,用另一册书扇风,才舒适了些。

鼻尖的汗珠滴落到书页上,忽听得枯叶清脆低响。孙冬离僵了身子,屏住呼吸,慢慢拉高了衣领。

步履碾碎枯叶的声音越来越近。孙冬离眨眼,一节粉色衣裙进入视野。

辨认出那是玉溪亭宫女的统一着装,孙冬离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笑语殷勤:“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那宫女堆了满脸的笑,僵硬地呵呵道:“额……我,我见你独自一人在此。怕……怕你太过无趣,便送了点梅子酒、藕粉糕、葡萄桑葚之类的……”

孙冬离迟疑地伸出手,想接过托盘,那宫女却退了两步,“哈哈……我来就好,我来就好,放在这里可以吗?”

那宫女弯着腰,捧着托盘,在孙冬离半臂距离的池边跪下。

孙冬离更加一头雾水,踩到池底,将身过去接住托盘。那宫女惊谔地瞥了一眼孙冬离身后。又打了两个哈哈,从孙冬离手里取回托盘,“娘子喜不喜欢杏仁酪、桂花蜜水、莲子羹?我可以为娘子去取来。”

称呼都变了,孙冬离寒毛倒竖。悠悠地偏过身子……猛地转头看向她身后。

还是那架巨大的梨花屏风,竹屋前轻纱漫漫。落叶继续自由自在地飘飞,落于屋前石阶,坠于融融温汤。

孙冬离系好里衣,淌着池水走近。透过那薄如蝉翼的屏风,望见竹门悠悠荡荡。门的尖角还挂着一片,裂口参差的天青色柔纱衣料。

心跳如擂鼓。孙冬离就近跑上岸,抓起外袍套上,拎着鞋袜,抱着书,一溜儿烟,跑出了这处竹林。

待到又见星星点点的紫花地丁,孙冬离才停下,敛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回头。

野径依旧空寂无人。她心头的石头才微微落下。但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刻。

孙冬离忙穿好鞋袜,往方才三娘她们待过的厢房跑去。她需要打听到,今日是谁要用那处竹林汤池。

她倒不担心,对方有没有看到她裸露的部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像秋水那样纤巧柔弱,不是世人所喜欢的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只害怕误闯私汤,惹怒贵人。她不想再经受一次杖责,那是她永久的噩梦。可她毕竟有过错,受罚,也是应该的。只是千万不要因她的过错,导致贵人迁怒三娘。

——

莹润的轮廓还停留在脑海中,赵平昀不得不闭眼,清理杂绪。再睁眼,已然恢复到平常冷静自持、温润可亲的模样。

太常寺的主簿有要事相告,幸而赵平昀还没得来的及下汤池,请主簿入正厅谈话。

半月前故意让太常寺卿看到的那篇祭文,果然奏效了。这半月来,太常寺卿谢大人不似往昔冷淡,对他颇为关照。时常在陛下面前,不经意地说起他为人孝顺、宽厚。

陛下对他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他进宫述职,陛下让他同往年一样在暖阁等待,而不是如前些日,在影壁前“罚站”

谢大人的关照,还体现在时常提点丧仪相关之事。眼下主簿转述的,就是谢大人提醒他,若想把国丧办得庄重盛大,临近的百日大祭便不可轻视。按照仪典,百日大祭须请高僧做普渡大斋。往常都是皇帝下诏,召集高僧前来。可若想把仪式做得漂亮,主丧人亲自去延请,三辞三请,更显心诚。也让天下人看到,陛下对废帝丧仪的用心,体悟到陛下宽仁厚德、不念旧恶。

赵平昀作揖,遥谢舅舅提点。吩咐底下人准备行装,三日后,他要亲自前往净尘寺,延请澄观禅师。

底下人引主簿入后堂去用茶。赵平昀浅酌清茶润润嗓子,让等候良久的宫女进来汇报。

“回殿下,那位娘子回厢房后,一直向宫人们打听,竹林汤池的主人是谁。问汤池的主人性子好不好,会不会降罪于她。她很是胆战心惊呢。

“不过请殿下放心,奴婢们守口如瓶,绝没有走漏半点消息。”

赵平昀眼眸微阖,惯常的笑意垂落。

汇报的宫女见赵平昀冷了脸,登时慌了神。

晋王殿下素来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没听谁说,见过殿下生气。而现在她汇报完,殿下居然冷了面色。怕是自己言语有误,惹得好脾气的殿下都心有不快。

宫女扑腾跪下,颤抖着声音:“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

赵平昀有些讶然。

他只是笑累了,想放松一下脸。怎么?他不笑的时候,跟阎王似的吓人?

无奈地轻叹一声,重又勾起嘴角,“你做得很好,我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去后堂领赏吧。”

宫女如临大赦,忙磕头谢恩。赵平昀挥挥手,待宫女离开,捏了捏眉心。

他扮了十多年的温润君子,竟会因面无表情就破功。看来还是功力不够。

宫女惧怕他。她也惧怕他。

想到此处,因那胜雪肌体勾起的一点旖旎心思,顿时被滂沱寒雨浇灭。心头升起一股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