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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颓垣

一路被拖拽,孙冬离抽出匕首抵住赵平煊的后腰,他才停了下来。攥紧孙冬离手腕的手,却并未松开。

已是滂沱大雨,天地间白濛濛一片,廊外雨声嘈杂如战鼓。只看得清眼前人的脸,只听得清眼前人的呼吸。

“限你三日,辞去威宁侯府护卫一职。否则,上次是单单你一个人皮开肉绽,这次,你那位好哥哥也逃不了。”赵平煊眼神如冰。

孙冬离奋力甩开赵平煊的手,匕首直抵他喉间,“凭什么?身为府尹大人,便能随意撵人,肆意降罪,责打无辜之人?大雍岂无王法?”

“我就是王法。”

赵平煊语气浅淡,恍若轻烟。

孙冬离颤抖的手垂了下来,眼睛燃烧的火焰,也被大雨淹灭,升起惨白烟雾,蒙住了原本晶亮的眼睛。

“别在曦儿身上耍花招。”

孙冬离嘴角勾起,“我一日未离府,便一日是侯府的护卫。府尹大人的手再长,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抓捕勋贵家仆。”

头顶一声轻笑,“你为了接近我报复我,甚至不惜卖身为奴?入了贱籍,再想脱籍,难如登天。”

孙冬离紧咬下唇,努力克制情绪,起码让自己的胆颤不要外露。

“我会时刻派人盯着你,只要你有一点恶行,我都会秉公执法。”

言讫,赵平煊转身。

下了游廊,发觉进了死角,前面已没有可以遮雨的屋檐,唯一的路,是贴墙的假山小门。那门狭窄无比,看着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假山是堆砌的碎石,碎石间是沟壑纵横的黄泥水,那黄泥是自墙边流出。滴答滴答,流得那小门跟水帘洞似的。

赵平煊轻叹。

郇国公府到底是承袭了近百年的旧勋贵,这府邸看似奢华如初,内里早已是井断垣颓。

回头看向来时路。他对郇国公府并不熟悉,每条路通往何处他也不甚清楚。而身后,亭台楼阁皆掩于雨雾之中。唯一能看清的路,是方才经过的游廊。

她在廊上。

果断回头,迈入漫天大雨。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阵风掠过。截断的发丝坠入水中。

手腕仿佛要裂开,孙冬离闷哼一声,被擒住高举的手松了力,匕首也坠入水中。

赵平煊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他藏住。

“你现在还没有徒手杀我的能力。不若想其他法子,徐徐图之。”

孙冬离展颜大笑,眼睛又盛满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璀璨繁星,“好主意。多谢提醒。”

许是那眼睛里的繁星流转太快,令人眩晕,赵平煊放开了她的手腕。倒退着,往假山小门走,目光还流连于那张质朴又清丽的脸。

“你的手掌怎么破了?”

见孙冬离向他扑来,赵平煊心头一颤,下意识侧身躲过。

轰隆——

惊雷乍起,假山旁的土墙在这时轰然塌落。

他看到她眼中的震鄂,万千繁星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霎那间,苍穹之上所有星辰向他奔来。

赵平煊跌倒至地,水花四溅。耳边是暖而沉浊的呼吸,脸颊堆满湿透的青丝,发间皂荚的香气清苦微甘。

跌倒之际,手下意识搂上她的腰。

比之他离开南浦村时,又细了一圈,一只手臂便能环住,还有空余。

心神凝固一瞬,眼珠滑向另一侧。

赵平煊不敢去想,身躯的渐瘦,是否与他之前的行为有关。

“没事吧?”身上之人撑起身子。

想摸上他脸颊的手却僵在半空。那眼中不似作假的担忧也虽之僵住。

她垂眼片刻。爬起来,也拉着他起身。

她拉住他的手不放,他担心她又要杀他,忙收回。

“你看,我没骗你吧,你的手掌真的破了。”

欲收回的手顿住。

赵平煊低头。手掌赫然横亘一条直达手腕处的血口子。被雨水浸泡得,伤口两边的肉翻起,鼓胀发白。

大约是去城外指挥通渠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大约,因心中被众多事务堆叠得沉闷,他此前竟丝毫没察觉到痛。

此刻,却泛起钻心的疼。

水滴直砸进伤口,是自她湿漉漉的鬓发流下来的。

“你有没有见过殿下?”

“没有……”

院外响起交谈声。孙冬离听得出,那是赵平煊的近卫。

“快来人!殿下在这边,殿下受伤了!”孙冬离朝院外大喊。

赵平煊惊诧。

她在……关心他、担忧他吗?

孙冬离喊完回头。见赵平煊怔住,眼眸含水,水面倒映的,是她的身影。心头浮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沉闷闷的,如同此刻透不过气的天。

宵练带着其他侍从破门而入,“殿下!”

孙冬离忙闪过一边。

侍从蜂拥而至,众星捧月般,将赵平煊团团围住。请罪的请罪,看伤势的看伤势,喊太医的喊太医,没人留意方才闪过的人影。

赵平煊回过神来时,只攫取到孙冬离一缕残影。那残影的后背,粘上一大滩颓垣的黄泥,黄泥下,是晕开的血迹。

须臾,残影消散于菱花门处,门外,海棠垂泪,落红点点。

——

孙冬离奔走于游廊间,对后背的伤毫无知觉。脑海中思绪翻飞。

他说得对。

她暂时还没有徒手杀他的能力,得徐徐图之。

也得感谢他的提醒,他说会派人时刻盯着她。她灵机一动。

监视她,哪怕是恨,也说明他在意。只要是在意,就有可趁之机。

他现在惧怕她,怕她报复,怕她不顾一切地疯起来,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会让他难熬一阵。

而人心是易变的。她替他挡颓垣后,他眼中的怔忡,他欲收回手的停顿,都是转机。

他一开始绝不相信她对他无害。时间久了,她关心他次数多了,人都会放松警惕。而彻底放松警惕的下一次,就是她下手的最佳时机。

等回到了三娘所在的院子,背后的疼痛才揪心起来。

到达安全地带,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松懈,孙冬离龇牙咧嘴。

借关心他手上的伤试探他的戒备程度,是她提前想好的。但替他挡开颓垣,是意料之外。

孙冬离自己一个人反手给后背的伤涂好药,缠好绷带。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会下意识保护他。

想到那个举动是下意识的,孙冬离便忍不住骂自己。

可她已经这么做了,再后悔也没用。

恨也是需要时间堆砌的。她只是还没习惯对他的恨。孙冬离如是想着。

——

翌日,孙冬离陪三娘前往太夫人卧房,闻说赵平煊昨夜便离府,回了京兆府。孙冬离顿感天不助她。

下一次再接近他的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却有侍女送来两册幼儿学官话的书,说是赵平煊离府前特意交代的,送给三娘,叫三娘好好管教一下底下人的言行。

三娘看向孙冬离。

孙冬离气红了脸。

这是羞辱!纯纯的羞辱!他那日定是听到了韩娘子嘲笑她的口音。

他在南浦村时,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三个月,日日听她说江陵话时,怎么不嫌弃她口音土?

现在倒装上了!和旁人一同贬低她,嫌弃她是村姑,辱骂她卑贱。

孙冬离一把扯过那两册书,咬牙切齿地行礼致谢。

有一瞬间的鼻酸,被她立即咽下去。

孙冬离心头暗笑。

真该谢谢他。每当她犯贱,把他伤害她的事看得淡了一点的时候,他就会给她当头一棒。叫她看清楚,这段关系没有放松的余地,她不报仇,不仅对不起她自己,也会惹得天怒。

——

太夫人的病时好时坏,兜兜转转半个月,人又昏迷过去、奄奄一息。

威宁侯夫人也被太夫人的病情搞得心魂不宁,整日除了陪在太夫人床前,就是在佛堂念经。半个月下来,人瘦脱了一层皮。

好在又过了两三日后,太夫人清醒过来,太医报喜,说病情稳固了。威宁侯府夫人忙朝天念了两句阿弥陀佛。三娘也喜极而泣。

威宁侯夫人念完,忽地愣住了。

催前来报喜的郇国公府侍女,出去看看她炖给太夫人的药膳好没好。

门锁上。威宁侯夫人转身,微微一笑。

“曦儿,母亲想到一个绝佳的法子,可以让你成功躲开公主选伴读的事。”

“你外祖母这次急病熬了这许多日才熬过来,定是因你诚心在佛前顶礼祈祷,上达天听,感动了佛祖。”

三娘疑惑:“啊?我没在佛前祈……”

“你有!”威宁侯夫人立马打断三娘的话,“母亲都看到了。还有……”

孙冬离读懂了威宁侯夫人看过来的眼睛,忙附和道:“是的!是的!三娘这半月来,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念经祷告,一直念到深夜呢。甚至口干舌燥了,也不忍停下来喝口水。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威宁侯夫人冲孙冬离投来赞许的目光,继续道:“曦儿你曾在佛前许下,若外祖母沉疴得愈,你愿入寺带发修行一载,晨昏颂经,以报佛恩!”

“带发修行一载……”三娘的眼神依旧迷茫。

威宁侯夫人搂住三娘的双肩,“哎呀我的乖女!你怎么想不过来!对外说是这么说,到时候等选伴读的事一过,你寻个由头回家不就得了,用不着真在寺里待上一年!

“到时候母亲叫住持单独给你安排一间院子,你带着侍女嬷嬤们,关上门,只要别闹得太大声,想做什么不成?谁还真趴到墙上,看你有没有日日念经啊?”

孙冬离没料到是这样的安排。一时征愣恍惚。

原来爱孩子的母亲,可以抛弃道德礼教,抛弃世俗对他们身份的规范。愿意主动帮女儿去做骗人的事,只为了女儿生活安宁。

什么条条框框,在女儿的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

威宁侯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们一回府,便立马安排下去,为三娘收拾行装。

怕为外祖母祈祷还愿一事不够打动人,对外宣称,此行还为二少夫人院里的小娘子祈福。

二少夫人听此,感动不已,还特意派余谷兰过来送了一大包银钱,叫三娘在寺里也不要委屈了自己。

又有霍二娘子派人送信来,叫三娘在闭关修行前,前去城外玉溪亭一叙,好好玩乐一番。

威宁侯夫人忙止住。

“霍家二娘前些日犯了事,你表兄要缉捕审问她。霍将军连夜派人把她送去城外别院,这才躲过一劫。这好好待了没两日,竟又叫你一同玩耍。曦儿,听母亲的,別去。以后,也少同她往来。”

犯事?孙冬离回想起那日醉墨阁附近惊马。

她认得出那车厢上的标识,她曾在霍将军府门前见过。

那场惊马,难不成是霍二娘子安排的?那她可真是胆大妄为。

不过霍二娘子虽为人狂放,倒也不至于那般嚣张跋扈,不顾全人命。想来定是有什么事惹她发狂。

三娘点头答应。暗地里却派孙冬离备车马,让梅香替她们打掩护,偷偷前往玉溪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