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错救 > 第25章 悬崖

第25章 悬崖

上次醉墨阁偶遇后,已有大半个月不见。但她从未在他的世界消失。

或是批阅公文时,想起她仰望书架的沉静目光;或是端坐马车时,想起她击倒惊马的敏捷身影;或是主持朝夕哭礼,吊者哭声震天,貌恭而心不哀,他漠然俯视众人时,想起她濒死时分的冷诮笑颜。

他当然极厌恶这些杂念。

他不过一时眼瞎,看走了眼,怎么还一直萦绕于心?想来还是不习惯闲下来的生活,才会让那等卑贱之人占据心神。

翻出库藏的典籍重复阅览,暗中留意朝中官员的任免、漕运盐税、敌国动向,搜出上次左藏库失窃的又一名间细。

做完这一切,赵平昀闭上双眼,仰头靠在椅背上小憩。竟又想起承影最新查到的,她的身世。

很难去描述他第一次听到时的心情。

承影说完,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取下一块新墨,舀了一小勺水入砚台,重复着研磨的动作。

磨墨这等费时的琐事,自然轮不到他亲自做。旁人只会觉得他体谅下人,只有承影知道,这不过是他遮掩神游的小招数。因为,袖子黑了一片他也未察觉。

她的身世算不上离奇。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诞生的孩子,竟能长出她那样的性子。真是奇怪。

明明早已知晓她那富贵母亲的下落,明明自己已是孤女、生活异样清苦,却还是不肯上门认亲。

赵平昀睁开眼,唇角微勾,眼底尽是凉薄。

“愚钝至极。”

——

此刻,心头莫名其妙的烦躁,更令他生厌。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知道她的身份该惧怕他,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个事实。

在脑海中飘荡多时的身影,猛然变成真实的、活生生的人,还是在她放松身心、褪去遮蔽的状态下。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震惊、回避、转身就走,而是淡然接受、安然凝眸,神色淡得如同寻常观景。

幽静清晰的风景里,独她的身影罩上了一层薄雾。

微乱的发髻沾上水汽,慵懒地颓落。眼眸低垂,睫毛上的水珠眨眼间滴落,将人的视线引向起伏和缓的鼻、饱满莹润翕张不停的唇,直至小巧玲珑的下巴。

他仿佛听到“啪”的一声,水珠在雪腻的玉峦前绽出一朵小水花。心也随之“啪”地一跳。

很美。没有別的念头,脑中只有这两个字。

双腿笔直修长,骨肉匀停,如两段润玉浸在温水里,线条流畅舒展得恰到好处。素白里衣也沁了水汽,湿答答地紧贴于身,勾勒出姣好的身形,清瘦有致、窈窕清妍。

呼吸一滞。赵平昀垂下眼,静静地推上门,动作轻微得仿佛是风经过,怕侵扰到他的,风景。

可略显慌张的转身,衣摆被勾到后紧张地回望,脸颊微醺似的淡红,都昭示着,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

池中水声哗然。漫川梨花的遮掩中,她的身影极速靠近。他派去送果酒的宫女尖呼,阻止她前行,她充耳不闻。

心脏狂跳到发痛,赵平昀拽紧衣摆奋力一扯,身影迅捷如惊鸿,翩然转进转角的游廊。

她终究是敏锐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便已察觉到他的存在。动若脱兔,她还没来得及穿上鞋袜,片刻间,竹林里已无她的身影。惟余风卷残叶,疏鸟低鸣。

心随景转,乍然空寂。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对赵平昀来说异常陌生。人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无喜无悲。尽管在旁人眼里他在欢笑、愤怒、哀伤、悲悯,但他自己清楚,那些都是面具,实际上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不懂世人在笑什么、哭什么,只是为了融入其中,不想被人发现他的奇怪,学着旁人的喜怒哀乐,应时做做样子。

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名为“空寂”的情绪。他暂时还不想明白这种情绪的由来。只知道有些难受,像明明已经吃得很饱了,却还是觉得胃是空的。

他已经不再预想,这类小插曲,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毕竟之前他以为他会将她淡忘,失望后再也不会想起。他的心绪却不全然受他控制。这一次,索性随它去。

不想一连几日都做了荒唐的梦。他自己倒不觉羞愧,认为这都是合乎自然的。只是目前实际上,她都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可能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而他却做起有关她的梦。实在是有些对不起。

思来想去,决定暗地里赠她些薄礼,聊作赔罪。

——

明日便要随三娘去净尘寺祈福修行,白日里忙着和梅香把随行包袱收拾好,搬进马车里。孙冬离自己的行囊,只能借着月色收拾。

举着灯烛翻箱倒柜。

孙冬离原本就几件衣裳,一个巴掌便能数完。谁曾想,前两日去探望星沧路过一家刚开业的成衣店,老板在门口吆喝,说当日的第一百位顾客,可免费获赠上等成衣一百套。她只是好奇地驻足观看了片刻,并没有打算进去购买。老板的视线一扫到她,却两眼放光,冲下来拉着她便宣布,她就是那个幸运儿。

孙冬离百般推辞不过,最终老板顾了一辆马车,将一百件成衣直接送到了侯府。

孙冬离没当一回事儿,继续闲逛。路过一家首饰摊,看着摊主手里用来吸引小孩的闹蛾,有些像秋水一直想要的那款。她正要问价,却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那人声称是对面七宝铺的老板娘,说正是上次她英勇拦下惊马,才让他们铺子免于遭难,为表谢意,她要赠她十顶闹蛾、十支雪柳、十条黄金缕……

孙冬离抬脚看了看鞋底。很干净,没有踩到狗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天爷看她前些日过得太苦,特意天将横财?

孙冬离打了个冷颤,开始有些后怕。运气都是守恒的,突然给了她这么多她本不应该拥有的东西,后面会不会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她?

孙冬离想想,该来的终归躲不掉,提前忧虑不利于身心。便懒得再想,继续往前走。文房四宝店、香料铺、胭脂花粉铺、古董铺……

她半日逛下来,一文没花,却满载而归。

三娘梅香等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孙冬离挠了挠头,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拜托众人帮她分担一下。

赠了府里百十号人,还剩下满柜子衣物首饰。此刻孙冬离淹没在衣物堆里,欲哭无泪。太难收拾了。

她只是想收拾两件素色衣袍,可一打开柜门,塞了满柜的衣裳如雪崩似的,一股脑儿地冲出来。本就是因没耐心一件一件叠好才硬塞进去的,这下全倒出来,再想塞进去,可要费好多时间。

“冬离,整理好了吗?我们的行李也要装进马车了!明日寅时四刻便启程,那时候再装可就来不及了!”梅香在院中喊道。

“来了来了!”孙冬离随意抓了两件圆领袍塞进包袱,火速赶往马厩。

——

毕竟,打的名号是为太夫人和小娘子祈福清修,这一行人员不能太多,只梅香和孙冬离两人随侍,竹韵、张嬷嬤等还留在府中。

梅香年长些,又细心体贴,负责看管箱笼、首饰、衣物,照顾三娘日常起居。孙冬离本就是做护卫的,自然承担起驾车、看马、搬行李等需要力气的工作。

净尘寺在城外南山后山的山顶处。山路并不好走,即使她们寅时便出发,至寺门也已过了午时。

参拜住持,往来玄谈一二,打扫住持安排的院子,布置好日常用品,等着一连串事务做完,已是申时四刻。

孙冬离捶了捶僵硬的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口气望向天边。乌云极速堆叠,逐渐覆盖整片天。

似乎是前几日的晴天耗尽了阳光,今日的阴云厚重得吓人,仿佛无数层烂棉被铺在上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哎呀!夫人手抄的几卷经书怎么不见了?这可是要供在佛祖前的!临行前夫人还特意叮嘱了!到底哪儿去了……”梅香在书案旁惊呼,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来找找。”三娘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提起裙摆,在书案边推放的行李中,寻找专门放书册的箧子,“奇怪。怎么连书箧也没影儿了?”

梅香右拳锤向左掌,“我想起来了!上山时经过一处急弯,那段路怪石多,颠得很。过的时候我就听见好大一声响,以为只是车压过石头,便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怕书箧就是那时滚落的!”

“可这天……”梅香推开窗也望了望天边。倏然间,暗穹掣出一道电光,把四周的云层都照白了一瞬,轰隆雷声紧随其后。

“我跑得快,我去找。”孙冬离抄起一把伞就奔出门。

“定能在落雨前找回来”这一句,随着疾奔,消散于风中。

——

因为不知道书箧具体落在何处,而山路弯曲,马车调转多有不便,孙冬离选择徒步去找。

雨季的天最是任性。刚出了寺门,雨便下了起来。只一息间,就落成了暴雨。伞根本遮不了,风大得立不起来,立起来也阻碍前行。孙冬离索性收起来,冒雨狂奔。

书箧是密封的,可被雨水浸泡久了,也会晕湿里面的经书。因此刻不容缓。

天幕以极快的速度暗下来。似乎孙冬离每向跑一步,天幕便暗一分。等她凭着记忆跑到梅香说的那处急弯时,已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在草丛里翻了数遍,还是没有找到。孙冬离准备直起身,猛地踩到一个光滑的石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

她奋力向前挣,才没有仰倒。紧抓着前方杂草,往后一瞥,身后竟是一个数尺高的岩窝!岩窝之外,一片漆黑。

孙冬离掷出一颗两个拳头大的石头,飞向岩窝之外。等了许久,迟迟未听见石头落地的声响。

恐怕是悬崖。孙冬离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有奋力往前挣。要是不注意摔下岩窝,说不准会摔出去,掉落悬崖,小命就呜呼了。

又在四周寻了片刻,天边闪过数道电光。乍然的光亮间,好像看见了书箧!在岩窝上的小凹坑里。

孙冬离搓了搓双臂,暖暖身子。小心翼翼踩着乱石,爬向凹坑。

跳进凹坑,书箧果然在!抱起书箧准备攀回路边,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可看着快要经过这处急弯,却骤然响起惨烈的马嘶声。

天边滚过几道惊雷,声如天崩,震塌山巅。饶是平日里并不惧怕雷声的孙冬离,也不免心惊肉跳,胸中窒闷。捂着耳朵,像只刺猬一样蜷缩起来躲在凹坑里。

待雷声散去,孙冬离才又抱起书箧往上攀。

越往上,声音越怪异。马嘶声、刀剑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孙冬离快要爬到路面时停了下来,缩着脑袋,往声音来源的下方窥去。

看不甚清楚,只知道是两方人马在打斗,共二三十号人,数匹倒地的马,和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

看架势,双方人马都是练家子,个个出手迅猛,招式狠辣,直取命门。

孙冬离屏住呼吸,将身子贴紧岩壁,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这场打斗与她无关,希望双方都不要察觉她。等他们打完走了,她再爬回路面,赶回寺里。

不消片刻,打斗声便弱了下来。孙冬离在心里倒数十个数。她预计,数完十个数,这处急弯便会恢复宁静。

十、九、八、七……

“吁————”

“郎君!”

“快去救郎君!有人跳上了马车。”

“不好!那边是悬崖——”

——

赵平昀抽出短剑,将僵硬的尸体推下车。马儿被尸体砸到,受惊发狂,高抬前蹄,长嘶阵阵,车厢也随之颠簸。

赵平昀扶着车壁稳住身形。

“锵——”“噗——”

有人刺中了马,旋即自己也被砍死。马儿疯癫乱跳,赵平昀扑向车辕,企图拉住缰绳。马儿又一个猛跳,赵平昀摔回车厢后壁。

刚坐稳,马车又极速飞奔起来。

“不好!那边是悬崖——”

听得承影惊呼,素来沉稳持重的赵平昀,也不免心惶一瞬,方寸微乱。

但他迅速镇定,短剑凿进车壁,抓住车门边缘,就要摸到车辕。一个人影如疾风扑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赵平昀下意识抽出短剑。

“郎君没事吧?!”

湿暖的呼吸,皂角的清香,漆黑如墨,却因惊慌而亮如耀星的眼眸。

削铁如泥的短剑,在空中绕个弯,悄无声息地归入剑鞘。

孙冬离双手撑住车门两边,转头一望,惊谔失声。

再往前数尺,便是方才听不到落石声的万丈深渊。

来不及思考,孙冬离拉过身前人的手,抱住他的腰身,用尽全力滚下马车。

“轰隆——”马车冲出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