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活动结束以后,还有一个月左右就是期末考,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每天都会更新数字,字体边缘被粉笔灰晕染得模糊不清。这次期末统考的成绩,将直接影响选科后重点班的划分,而重点班意味着更好的师资、更高的升学率,对陈清禾而言,往后的命运似乎就栖息在股掌之间,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宿舍的公用电话总是会在晚自习结束不久后响起,母亲的声音穿过听筒,带着电流特有的冰冷质感:“最近成绩还好吧?开始复习了吗?错题本整理了吧?你周阿姨说,她给她儿子报了物理补习班。快选科了,你应该是想选物理的吧?要不要……”陈清禾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翘起的木皮,直到指尖传来刺痛。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弟弟的嚷嚷:“吵死了!害得我这几道题都做不出来!”母亲立刻转换语气:“清禾,你周末回来给你弟弟讲讲题,他下周有测验!”
挂断电话时,陈清禾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淡黄色的木屑。
早晨的教室弥漫着食物的气味,陈清禾把自己埋进书山题海,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上。然而,越是刻意,越是徒劳。有时她的目光会掠过乔云舒的座位——她正微微歪着头,和同桌朱桐低声讨论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利落又专注。陈清禾没有办法忽视她,陷入更深的自责和慌乱。
当乔云舒抱着收齐的作业本经过陈清禾的座位,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停顿,陈清禾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一道其实早已解开的题,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无意义的划痕。
课间,乔云舒拿起水杯起身,目光扫过她,想要和她一起去接水。陈清禾拿起自己的水杯,愣了一下,转向另一侧的周舟,用略显急促的声音问:“周舟,刚才那道大题你解出来没有?我不是很会做。”留下乔云舒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黯然。
每一次刻意的回避都让心脏表面结出一层冰壳,直到某天她发现,乔云舒不再主动靠近了。那个总爱突然从背后拍她肩膀的人,现在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行走着、追赶着,随着人流从宿舍走到教室,又从教室走到宿舍。生活是剪不断的莫比乌斯环,总是看不见尽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公式都在眼前扭曲、旋转,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黑色蝇虫。她试图抓住一丝清晰的思路,可那念头犹如滑腻的泥鳅,一次次从指缝溜走。
终于,物理模拟卷成了压垮堤坝的蚁穴。陈清禾看着刚发下来的卷子,红色的批改痕迹如此刺眼,让额头的血管开始突突直跳。她盯着试卷上晕开的墨点,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视野也开始模糊。
放学铃声响起,她逃也似的冲向教学楼后的花园。这里荒僻得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几丛营养不良的杜鹃花趴在地上,叶子卷曲着,陈清禾跌坐在最大的那丛杜鹃旁。躲在杜鹃花丛下,就能不被命运找到吗?
泪水砸在试卷上时,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所有的委屈在此刻具象化成具象的痛苦:解不出的物理题、被弟弟扯坏的书页、父母永远停留在弟弟身上的目光……还有被她亲手推远的乔云舒。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物理,她从小就对人文社会学科感兴趣。如果可以,她也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不被家庭束缚,不为学习烦恼,在最合适的时候遇见喜欢的人,和她一起去感受、去体验、去铭记这个世界。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章法地砸下,沿着她的脸庞奔流。她徒劳地用手背去擦,去抹,动作仓皇而粗暴,指节胡乱刮擦着发红的眼睑和脸颊,泪水却越抹越汹涌。
一片阴影无声地笼罩了她。陈清禾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一双沾着草屑的帆布鞋停在自己眼前。顺着蓝色的校服裤往上看,是乔云舒垂在身侧的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乔云舒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展开,轻轻放在陈清禾膝盖上。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杜鹃花瑟瑟发抖。陈清禾盯着那张纸巾,想起乔云舒撑起雨伞时绷紧的小臂线条,想起露营时她烤糊的棉花糖,想起月光下她平稳的呼吸声。所有记忆的碎片在此刻汇聚成汹涌的浪潮,冲得她眼眶发热。
“这里……”乔云舒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杜鹃花开得真难看。”
这不是安慰,不是追问,但陈清禾突然攥紧了那张纸巾。她死死咬住下唇,害怕一松口就会说出“带我走”或者“别看我”这样的话。乔云舒就蹲在那里,保持着不会让她窒息的距离,目光落在远处锈迹斑斑的围栏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杜鹃花丛里,两个黑色的剪影微微颤抖,像两株即将被风吹折的芦苇。
陈清禾闻到了乔云舒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听见她的呼吸声,甚至能看清她垂落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她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离开,应该……但此刻她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塞进杜鹃花的根系里。
远处传来别人呼喊乔云舒的声音,或许是路过的认识的人。乔云舒慢慢站起身,帆布鞋碾过几片地上的枯叶。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伸手拉陈清禾,仅仅轻轻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当脚步声渐渐远去,陈清禾才抬起头。她看见乔云舒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看见自己手中被揉烂的纸巾,看见试卷上干涸的泪痕组成奇怪的图案。杜鹃花在她脚边颤动,像在嘲笑她可悲的逃避。命运早就找到了她,就在她开始躲进花园的那一刻,就在她贪恋那个身影的每一个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