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在靠窗的书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温暖的光带,手机在掌心嗡嗡震动,班级群里还刷着露营时的搞笑合照。指尖划过屏幕,看着大家的合照,陈清禾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陈清禾!吃饭了!”母亲的声音穿透房门,带着一丝惯常的不耐,瞬间击碎房间内短暂的宁静。那点松弛感像受惊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陈清禾应了一声,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书桌上,照片上的所有笑脸都被黑暗吞没。她起身,关上台灯,推开门,客厅明亮的白炽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饭厅里,灯光惨白,毫无温度地打在铺着塑料桌布的长桌上。父亲已经坐在主位,面前的酒杯空着,他正低头刷着短视频,聒噪的音乐和笑声中,屏幕里的美女扭着身体。母亲端着红烧排骨从厨房里出来,油亮的酱汁在盘里晃荡。弟弟陈子豪早已占据了他习惯的、离排骨最近的位置,用筷子不耐烦地敲着碗沿,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
“你好慢!我都快饿死了!”陈子豪头也不抬就抱怨,眼睛黏在父亲的手机屏幕上。
陈清禾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位置正好在父亲和弟弟之间,灯光被父亲宽厚的肩膀挡住大半,她的半边脸便沉在阴影里。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浓郁,却莫名地让人有一种油腻的窒息感。
三餐,或者说陈家的三餐,通常围绕着陈子豪展开。
“二宝,多吃点肉,长身体呢!”母亲殷切地将最大、最肥的一块排骨夹进弟弟碗里,油亮的酱汁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慢点吃,别噎着。”父亲终于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儿子狼吞虎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今天篮球打得怎么样?进球没有?”
“进了两个!我们队赢了!”陈子豪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回答,脸上是毫无掩饰的得意,油光都蹭到了下巴。
陈清禾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偶尔伸向离她最近的青菜。她像一个沉默的背景板,看着眼前这出家庭剧上演。
话题终于,如同例行公事般,短暂地落到她身上。
“清禾,”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仿佛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损耗,“昨天露营玩得挺开心?照片拍了不少吧?我看你手机一直响。”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陈清禾“嗯”了一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湖边的晚霞,比如夜空下的合唱。
“开心就行。”母亲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描述,话题陡然一转,“不过这种活动,耽误时间又花钱,对学习一点帮助都没有。上次月考成绩我看过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年级排名怎么还退步了?物理那道大题,你周阿姨家的儿子都做出来了,你怎么就不会?怪不得人家都说,上了高中男孩子后劲大。”
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片刻,落在陈清禾脸上,带着一种疲惫:“都高中了,收收心!下学期就要分科了,物理这么差怎么选理科?你是姐姐,要懂事,给弟弟做个榜样。”
陈清禾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饭桌上,弟弟啃排骨的“吧唧”声,父亲酒杯落在桌面的轻响,母亲的筷子碰到碗碟的“叮当”声,混杂成令人窒息的噪声,挤压着她胸腔所剩无几的空气。那惨白的光线似乎更冷了,将她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寒意里。
她很想问,为什么弟弟打篮球就是正当活动,她参加一次学校组织的露营就是耽误时间?为什么弟弟的成绩永远值得鼓励和期待,她的退步就只换来指责?为什么在这个家里,她的存在价值仿佛只与成绩单和“帮扶弟弟”的未来义务挂钩?
她很想问。但她什么也没说。
喉咙像被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堵住,又冷又重。她只是更用力地低下头,将碗里的米饭扒拉进嘴里。
“我吃完了。”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椅腿划过瓷砖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短暂地盖过了所有噪声。
“说她几句还不乐意了。碗也不洗,以后婆家肯定嫌弃……”
陈清禾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钝痛。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映进来,被窗棂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与乔云舒的私聊窗口。空白的输入框像一个沉默的邀请,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了上来。
“我好累……”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微微颤抖。
可是然后呢?告诉她这些,除了让乔云舒担心,让她看到自己家庭的不堪,还能带来什么?
发送框里的文字,被陈清禾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删掉。屏幕的光暗了下来,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窗外的霓虹灯投下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影子,她看着那些跳跃的光斑,思绪却飘回了那个狭小的帐篷里。
心跳,在寂静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陈清禾,你比谁都清楚,乔云舒她很好。可是现在不行。经营感情需要精力,需要时间,需要对抗外界的勇气,更需要一份不被打扰的安定。现在的你,根本没有余力去兼顾。
那张薄薄的高校录取通知书,是她最有可能抓住的、逃离这个家庭的船票。只有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到一个新的地方,她才能呼吸,才能喘息,才能摆脱那个“扶持弟弟”“早日成家”的、早已被规划好的、令人绝望的未来蓝图。那是她命运的转折点,是她为自己搏杀出的唯一的生门。她不能冒险,她赌不起。
陈清禾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手机边缘,任窗外变化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她该拿乔云舒怎么办?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城市永不疲倦的低沉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