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燃烧的橘红与柔紫,云也像是融化在空中,边界并不很分明,与霞光暧昧地交缠着。空气里浮动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慵懒甜暖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花香。陈清禾和乔云舒并肩走在悠长的校道上,她们似乎在聊着什么,声音很轻,被温柔的晚风揉碎了,听不真切。陈清禾只感到一种充盈心口的满足感,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又不由得忧虑起来——现在是不是太过于幸福了呢?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乔云舒。乔云舒微微低着头,侧脸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走到半路,乔云舒忽然停下了脚步。陈清禾也随之站定,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这条小路平时走的人不多,此刻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陈清禾静静地站着,等乔云舒开口。
乔云舒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懊恼和窘迫,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她下意识地想撩刘海缓解尴尬,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无措地停在半空,最终只能握成拳,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
“我……我这个人”,她终于再次开口,语速有些快,带着明显的磕绊,“可能……不太会说话。有些事……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但真的说出来”,她抿紧了唇,像是在努力组织那些在她心中奔腾许久的语句,“就变得很笨。”
陈清禾的心跳在乔云舒这样显而易见的紧张里悄然加速,带着一丝微妙的悸动。
“清禾”,乔云舒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目光终于不再躲闪地锁住陈清禾的双眼,“你特别好。”这句简单到近乎贫瘠的开场白,却因为她说得无比认真而显得格外有分量。她似乎觉得不够,又急切地补充:“在你身边,我……我很安心。”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乔云舒抬起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带着一丝试探和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开陈清禾被晚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发丝。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她用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向陈清禾,等待着一个审判。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晚霞的光晕在陈清禾眼中旋转,放大,将她完全包裹。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鼓噪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和狂喜,几乎要破膛而出。她看着乔云舒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想要伸出手,想要回应,想要告诉眼前这个女孩,她此刻的心跳也同样为她而失序。
然而,就在那句呼之欲出的话语即将冲破喉咙的刹那——
“被处分过就不能进重点班了。”“早恋?影响学习!”“重点班!升学率!未来前途!”“你可是好学生,不能学坏啊!”“哇哦,陈清禾和乔云舒?真的假的?”班主任的嘱咐,长辈焦虑又失望的哭腔,同学夸张又带有窥探意味的起哄……各种各样代表着“正确”与“规矩”的声音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扎入她的脑海,将那悸动撕扯得粉碎。天空骤然阴沉下来,瑰丽的霞光被翻滚的、铅灰色的乌云吞噬。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空气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泥土的腥味。陈清禾惊恐地看向乔云舒。
乔云舒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巨大的错愕与受伤,那份纯然的赤诚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带着深深的难堪的破碎取代,如此狼狈。
“不是……不是这样的!”陈清禾想要嘶喊,想要解释,想要抓住她,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拼尽全力,在呼啸的狂风中,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伸出手——
几乎要触碰到乔云舒冰凉的指尖。
就在那一瞬,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疯狂扭曲、旋转,轰然崩塌。她被卷入充斥着绝望咆哮与无尽碎片的漩涡。
……
陈清禾猛地从睡垫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睡衣。她带着心有余悸的恐慌和难以言喻的痛楚,转头看向身侧。
乔云舒还在熟睡。
她侧着身,睡袋盖到肩膀,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枕上。那只在梦中曾笨拙又轻柔地拂过陈清禾发丝的手,此刻自然地微蜷着,指节分明。
陈清禾害怕了。她害怕自己的靠近、自己的犹豫、自己的无法回应,会将乔云舒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彻底摧毁。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乔云舒毫无防备的背影上,月光如一道银河般横亘在她们中间。她闭上眼,心动、怜惜、担忧、恐惧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脑海中博弈。
她没有答案。湖畔的帐篷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浮在沉睡与清醒之间,在清冷的月华中,等待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