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的聊天声逐渐消失,转为帐篷里陆续传来的低语和睡袋摩擦的窸窣声,最后这些声音也都渐渐变小,只剩下风掠过草木的沙响。守夜的周舟裹着荧光色的睡袋躺在草坪上,用望远镜对准深邃的夜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双人帐篷里,陈清禾几乎是一沾到睡垫就沉入了梦乡,连辫子没来得及拆散。月光从帐篷的透气口流淌进来,正好笼住她熟睡的脸庞。她侧身蜷缩着,两只手环抱着抱枕,少女的呼吸清浅绵长,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棱角,显得毫无防备。乔云舒没有睡意,她平躺在陈清禾旁边,莫名有些紧张。直到确认身旁的人早已睡着后,她才敢悄悄翻身。她的目光落在陈清禾散在枕畔的一缕头发上,那缕发丝被她的手腕不小心压住了,在她的肌肤上留下微痒的触感。记忆的闸门被这微小的细节悄然推开,汹涌地回溯到不到一年前那个闷热的上午。
那是在暑假,高一新生报到的时候。八月的蝉鸣声十分聒噪,空气黏稠得像融化的糖浆,紧紧裹住皮肤。乔云舒几乎是踩着尖锐刺耳的铃声冲进了教室。她一路狂奔到教室外,尽量小声地推开后门,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人注意到了这声响,陌生的面孔带着新奇或审视的眼光扫过来,让她窘迫得耳根发烫。她屏着呼吸,猫着腰,溜到后门旁那个唯一的空位上。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甚至能感受到讲台上那道略带责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吓得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东西,脸颊也烧得厉害。
等到心跳稍微平复一些,她才敢偷偷抬起眼。这时,她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同桌。
是个女孩子。很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分别搭在两只膝盖上的手绞在一起。乔云舒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去。同桌的长发乌黑柔顺,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她的眼睛格外纯粹透亮,像林间偶然撞见、不谙世事的小鹿,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懵懂和好奇。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时正微微抿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看起来腼腆得让人不忍心打扰,却又干净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讲台上,班主任正介绍着学校规章和军训安排等事务,乔云舒努力想要听进去,目光却总是偏向身旁。她看到同桌听得认真,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始终追随着老师的身影,偶尔会因老师某个幽默的比喻而弯起,嘴角抿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当乔云舒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得稍久一些时,那女孩似乎有所察觉,睫毛轻颤,视线依旧固定在讲台方向,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绞得更紧了,耳廓也染上一层薄红。
“陈清禾。”老师点到了这个名字。乔云舒身边的女孩子立刻用清晰的声音应道:“到。”嗓音清亮柔和,与她的外表很配。
乔云舒默默记住了这个同桌,女孩那专注的侧脸,连同那个闷热的、差点迟到的上午一起,无声无息又无比清晰地刻在她记忆深处,虽然她们之间连一句“你好”都未曾交换。
乔云舒从回忆中回神,眼前的陈清禾翻了个身,抱枕滑落,滚到了一边。乔云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轻轻拾起抱枕,将它放在陈清禾枕边,指尖离她的发丝只有毫厘之距。乔云舒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只是将目光长久停驻,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只属于此刻的秘密。她缓缓躺下,拉好被子,在陈清禾规律的呼吸声中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