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结束后,教室里紧绷的空气并未完全松弛。选科志愿表像一张张薄薄的命运宣判书,无声地躺在每个人的课桌上,墨黑的方块字仿佛在眼前幻化出不同的道路,延伸向模糊的远方。窗外蝉鸣聒噪,搅动着夏日闷热的空气,也搅动着少年人心中隐秘的波澜。
陈清禾盯着表格上的选项,拿起笔,笔尖悬停在“历政地”上方。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许多不同的身影,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坚定。笔尖落下,划下一个勾,墨水几乎要洇透纸背。她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声又一声,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教室的窗开着,却透不进一丝风,只有黏腻的热浪裹挟着芒果的气味,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侧过头,目光越过窗框,落在那棵芒果树上。大部分芒果仍是青黄交接,有的却已过早地熟透了,渗出甜腻的汁水。最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枝头坠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无人捡拾。
她静静地看着。
某些东西,明明带着盛夏的热度和甜香,却注定要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她收回目光,望向乔云舒。乔云舒并未察觉她的注视,她低着头,额前几缕头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光影映在她的背上,像一幅剪影画。
“她一定会选全理组合的吧”,陈清禾想。
轻飘飘的纸张上,两个相隔不过几厘米的选择框,将她们的世界清晰地、无情地分割开。从此,不同的楼层,不同的教室,不同的知识体系,不同的社交圈……即使在同一个校园里,她们也将如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
小范老师收齐了选科志愿表,示意大家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陈清禾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书籍,当最后一本书被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后,她将拉链慢慢拉上。两人几乎同时收拾完毕,各自抱着背着沉重的书本和文具,走出了这间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交换班级、大声告别或嬉笑打闹的同学,喧嚣像潮水般涌来。
她们背对着彼此,分别走向走廊两端的楼梯。身影在喧闹嘈杂、光影晃动的人潮中,被不断推挤、碰撞、淹没,又短暂地浮现。如同两条永不交汇的河流,带着各自的伤痕,带着那份秘而不宣的挂念,坚定不移地朝着各自选择的、截然不同的分岔路口奔涌而去。距离在脚步声中迅速拉远,背影在视线的尽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被走廊的拐角彻底吞没。
没有一句“再见”。
没有一个回头的瞬间。
只有走廊里残留的欢声笑语,以及那闷热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将一切痕迹悄然吞噬。
走廊外,又一颗芒果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