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结束那天,风很大,摇晃地周遭树叶掉落了一地,甚至还呜呜地哭了起来。
姜唯羲慢悠悠收拾书包,又喊虞明月等他。
回家路上,姜唯羲突然说:“今年,我要回我老家过年了。”
虞明月踩着树叶嘎吱嘎吱响,突然顿了顿,继续踩,只是踩得更用力了些:“哦,跟我说干什么。”
“很远。”他补充道。
虞明月用力“哦”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凶,“你要走就走!”
姜唯羲握住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把一张纸条塞进去,“里面是我家座机电话,你回去后,能不能留意一下这个电话?到时候我会经常打给你。”
虞明月愣了愣,掌心的纸条忽然有些滚烫,让她想扔掉。
回到家后,虞明月把攥得皱巴巴的纸条摊开,一串数字后面还有俩个小字:“等我”。
写的圆滚滚的,像跟人撒娇似的,她吐槽道,又把家里的座机拔了搬房间里。
她当晚就失眠了,坐在桌前,桌子上是摊开的练习册,笔尖不停地戳草稿本,不知不觉间,草稿本上写满了姜唯羲三个字,又一直在练“澍”这个字。
最后被她戳成黑点和黑洞洞,她盯着那个座机,仿佛要盯出洞来,时针转到零点,她猛地把笔一扔,爬床上被子盖过脑袋。
不想了不想了!骗子!
姜澍你这个大骗子!
她踹了踹被子泄愤,越想越气,辗转难眠到深夜又稀里糊涂睡过去。
直到第二天十一点,座机又叮叮叮响了起来,虞明月在床上躺得“大”字,被子被踢得一只角掉在地上,皱皱巴巴的。
刺耳的铃声钻进虞明月的耳朵里,梦里的明月被拽了出来,她不耐地皱起眉头,用力拍到座机上方,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喂,小明月,是我啊。”熟悉的声音让虞明月瞬间睁开朦胧的双眼。
她坐了起来,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揉搓着眼睛。
电话那头声音温柔地像哄一只小猫:“明月?还没睡醒吗?昨晚我到家收拾完已经凌晨了,我怕你睡着了,没敢打过来。”
两句话把虞明月哄的起床气都没了,她不知道说什么,怕暴露自己的情绪。
“明月,你睡醒了吗?”
“嗯!”她点点头,又发觉他看不到,用力“嗯”了一声。
姜唯羲轻轻笑了,又开始给她讲笑话。
虞明月躺了回去,听着他轻轻地哄,她也轻轻地勾起嘴角。
窗外的花儿轻轻地听着,仿佛世界都温柔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又重新睡了回去,姜唯羲听着她的呼吸声,轻声说了句:“希望你一直可以睡好觉,老婆。”
“很想你。”
嘟嘟嘟——
这个寒假很短,只有两周,姜唯羲说老家特别忙,也就很少打电话过来,反而虞明月一被妈妈说,就跑回房间守着座机发呆。
直到过年那会,因为七岁的遥星不明白什么叫贡品,把明月端的贡品吃了一块饼干。
去到虞氏墓陵时,才发现乱了套,父亲一直在抱怨,两人一直在吵架,母亲说:明月两只眼睛干什么用的,弟弟都看不好!
明月也不服:“我是人!不是机器!我哪知道他偷吃!”
没气可撒的母亲一巴掌扇在明月脸上,明月没站稳,倒在墓碑上,头磕到角,她瞬间头痛欲裂,更多的是心痛。
她倔强的撑起手站起来,捂着那块摇摇晃晃地走了。
回到家她的手也酸了,垂了下来,新的血液顺着手臂线条流了下来,手心的血迹已经干涸。
她看着手心的血,冷笑一声,看到药箱,又拖着麻木的身躯拿药上。
她不知道要涂什么药,只是消毒上跌打损伤的药。
没成想刺激到伤口更加辛辣疼痛难耐。
她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瓶母亲长期备用的安眠药进了房间,晚上也没有出来吃饭。
房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里面的光也透不出去。
她把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瓶盖,白色的药片满满地挤在一起,她坐在床边,盯着那瓶药,盯了很久。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一束光拖着尾巴升上夜空,然后在最高处炸开,碎成无数金色的星子,缓缓坠落。
她坐在黑暗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谢。烟花的颜色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想起很小的时候,哥哥把玩偶一个个排在她枕边,说,你睡着的时候,它们会替我做你的梦。
她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那时候她还不理解虞朝阳为什么那样说。
那些年,她的心像一片入了冬的旷野,草枯了,河冻了,连风都不愿意经过。
她走在那片荒芜里,走了很久,久到忘了来时的路,也忘了要去的地方。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又放下。没有什么意义。什么都没有意义。
她只是还活着,只是一支燃着星火的小蜡烛,起不到作用,却烧得周边的人都痛苦。
座机电话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幻觉。
那声音太遥远了,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几乎不想去接了,电话执着地响了半分钟,她才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从楼下跑上来,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
“喂?”
“明月,烟花看到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朵金色的烟花炸开,碎成千万点星子,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她握着听筒,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是他的声音,还是烟花的声音。
虞朝阳说过,烟花打上去的那一刻,天上的人也可以看得到。
“好看吗?”他问。
她看着满天碎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好看。”她说。
“明月,”他说,“以后每年春节,我都陪你一起看烟花吧!”
那片荒芜的旷野上,她忽然看到了一棵模糊的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下一次风来时就被连根拔起。
她只知道,此刻,烟花在开,他在电话那头,她还没有把那些药片咽下去。她还在人间。
她把一颗颗药倒进药瓶里,拧紧了瓶盖。
#04
她一个人在12班,也许高三学业繁忙,那几个人也没有再招惹她。
昨天,姜唯羲昨天才拉着她去爬山,她爬到一半就累的气喘吁吁,也实在没想到他那瘦瘦的身子,竟然背着她爬了十几分钟。
她也过意不去,就下来了。
山顶的风很大,吹在脸上,仿佛把烦恼都吹没了。
姜唯羲不知道哪里买的相机,一直在记录。
她挡住脸,有些恼:“别拍我了……我很丑。”
“不丑,好看。”姜唯羲依旧举着相机,对着两人录视频,“这个,以后是给你的。”
“给我?我又不需要。”
“万一我以后不在了,你好怀念我啊。”他笑着说。
虞明月慌了神,打他:“姜唯羲,你说什么呢。”
“好好好,错了。”姜唯羲握住她的手腕,没再松开。
今天,她坐在那写作业时,突然扔过来一个纸条。
几个男声笑得前仰后合,“你老婆。”“你老婆。”
她打开纸条,是全班女生的颜值排名,她在最后一名。
她麻木地看着那张纸条,把纸条揉捏塞进桌肚子里。
“啪。”一声脆响炸开,戒尺落下的瞬间,桌面仿佛被惊醒了,震出一声沉闷的余音,嗡嗡的。声音像雷鸣般扎进教室里每一只耳朵,连窗外的蝉鸣都顿了一拍。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戒尺没有再抬起来,就那样压在桌面上。
一个男同学拿着戒尺拍在那两个男生桌上,盯着他们。
“纪律委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
那个男同学气势汹汹地,拿起女生桌上的镜子对准他们。
“照照镜子,”他说,“两个肩膀中间夹的什么?!”
“一个整天浑身油腻狐臭人字拖,一个四眼仔竹节虫,还嘻嘻哈哈,扣五分!”
“诶凭什么啊!”
“就是啊。”
“扣十分。”
班上瞬间安静下来。
“岑应,你还真厉害啊。”一个女生很小声地说。
岑应回到自己座位,风波暂时被抚平。
下课时,虞明月想去一班看看姜唯羲,想凑他一块去小卖部买好吃的,她饿了,还可以趁机耍耍赖,她来到一班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却看到他的座位空空,新同桌是个女生。
她双手插兜,又往回走,在往返的途中,闻到了熟悉的山茶花洗衣液的味道,她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姜唯羲的背影,刚刚直直地从自己身边经过。
她有些失落,自顾自回座位坐下。
却看到桌肚里有个陌生的三明治,她想起姜唯羲就吃过。
她又开心起来,这个姜澍,还挺心有灵犀,知道我饿了,给我送三明治来了。
她趴在桌上拆开吃得津津有味,此后,每天大课间,她都会收到新鲜的水果和早餐,她已经习惯了早上不吃早餐出门了。
因为有人在背后给她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