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袋里涌上一股冲动,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也忘了自己的游泳课只学了在水下睁眼和憋气一分钟。
水很凉,灌进她的耳朵里、鼻子里、嘴巴里,她睁着眼,看见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光晕,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水流向她挤过来,她瞬间失控了,忘记了老师怎么教的,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左右挤压着,让她无法呼吸,鼻腔里、耳朵里都进了水,好酸痛。
在她极致痛苦的这个阶段,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岸边推,推一下,再推一下,再推一下。
她在水面上浮起来的时候,看见哥哥在水里往下沉,慢慢地被深绿色的深渊吞没,直到只有一只手在水面拍打着。
“虞朝阳——!”
“爸妈——!”
她双手双脚在地上撑着爬起来,她发现,爸妈根本没追过来。
她看着哥哥要被淹没了,她自己呛水后鼻腔里酸酸的,呼吸不畅。
她含着泪爬到边上,伸出小手,声音沙哑地用力喊:“虞朝阳!拉我!”
虞朝阳完全没反应,慢慢沉了下去,那只手也被深绿色的深渊吞噬,巨大的恐慌把虞明月吞噬。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她跳了下去。
看到了虞朝阳的身体往下沉,她用尽力气游水过去,虞朝阳离她五米远,她用力蹬腿想去抱住虞朝阳,一起死也好。
她努力想游泳课老师说过什么话,可最后什么也想不起来。
虞明月想张嘴喊:“朝阳……”
可她发不出音,自己也快窒息了,层层水流挤压着她,这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候。
看着虞朝阳沉着下去,深绿色的水库看不到底,只看的见虞朝阳在墨绿色的水下不断沉下去。
她眼眶发热泛红地严重,最后没有憋住气,眼睛进水发酸,她痛苦到被迫闭上眼。
手还维持着伸向虞朝阳的方向,最后连她也没了力气。
两具身体往下沉。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了妈妈让管家把书桌搬进来,管家抬着书桌进了虞朝阳的房间。
她凑过去看,就一张。
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上,虞朝阳会悄悄敲她的门,门缝里小声说:“妹妹,我有书桌了,你快来跟我一起写作业。”
虞明月不想理他,觉得他在炫耀。
虞朝阳就会自顾自把她的作业搬到他的房间去,明月才会跟着去,嘴上傲娇着:“还不是因为你把我作业拿走了,不然我才不稀罕。”
虞朝阳笑笑揉揉明月的脑袋,写完作业,两人就会在那聊天,虞朝阳会给她扎双马尾,扎完朝阳会非常夸张地夸她,但又让人忍不住相信的语气,眼睛亮亮的:“哇,妹妹,你扎双马尾太可爱了!萌死哥哥了。”
虞明月“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扎好的马尾。
虞朝阳给她夹发卡时,不小心指尖碰到她眼睛,她下意识闭上眼,粗着嗓音大喊:“虞朝阳!”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醒来,周边没有人。
自己在沙发上躺着,外面很吵。
还夹带着哭喊,嘶吼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她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湿漉漉的,衣服还没换。
往旁边一摸,就摸到了又硬又白的手臂,她的视线往上移,看到了虞朝阳就在自己旁边躺着,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虞明月的眼睛硕然睁大,她摇了摇虞朝阳的手,声音颤抖:“朝阳……”
虞朝阳不会回应她了,就那样躺在那,衣服是新换的。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明月醒了,别说了!”
母亲率先冲进来,指着虞明月骂,声音发颤:“你怎么好意思醒啊!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你哥为什么躺在这吗?!”
母亲嘶吼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让她觉得母亲在跟仇人在讲话一样,冷汗从后背冒出。
其他亲戚邻居一人一边拉着母亲,父亲掩面哭着,说着——家门不幸!
母亲喘着气,差点被口水呛到:“你哥……”
其他人帮忙拍着顺气。
“被你害死了!”
姑姑帮忙劝说:“弟妹,别这么说,明月也还小,这是个意外。”
母亲猛地回过头,对着姑姑,愤怒到口不择言:“意外?!要不是她任性跑去水库,我的儿子会跟着去吗?!”
“虞明月,算命的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个扫把星!害死我儿子!你死了就死了,我儿子就是太善良了,就应该让你溺死!”
这些话像一根根灭魂针一样钉进虞明月的心脏,她想忍住不掉眼泪,可朝阳的尸体没法让她冷静,她比任何人都要恨自己。
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朝阳毫无血色的脸上。
自此,虞明月活在八岁。
爸妈准备二胎,九岁时,爸妈怀上了虞遥星,十岁时,虞遥星降临来到人世间。
即便朝阳不在,她也还是没有得到她的偏爱,反而把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亲手推进了深渊,永驻水底。
遥星的降临,让爸妈所有的关注都在他上面,她不会再争风吃醋了,她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幸福一家三口。
更年期到了,夫妻俩也是常常吵架,吵起来不管不顾,东西都能摔了,也不管遥星了,遥星就会抱着小枕头去找她,她和遥星的羁绊,开始了。
—
“明月…谁打你了……”颤抖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她抬起浑浊模糊的眼眸,眼前的人穿着淡蓝色的条纹衬衫,淡淡的小苍兰沐浴露味道,很好闻。
来人捧起她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她被打过的侧脸,声音沙哑,还带着哽咽:“明月,你的头发……我带你去上药…”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径直掉落,才看清来人的样貌。
是姜唯羲,他在哭。
姜唯羲见她不说话,觉得她肯定是委屈坏了,拉着她的手左右查看:“怎么这么多伤,腿有没有受伤?”
她没有说话,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因为她受伤而心疼到掉眼泪。
姜唯羲想拉着她先去体育室吹头发,可虞明月坐在那不动。
他想着可能是太多人在那边上体育课了,拿出书包里的校服外套轻轻批在她的头发上,拉着她试着走。
“我们后门进去,那里少人。”
虞明月才跟着他走了,姜唯羲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去了体育室。
轻轻取下她的发绳,吹风机调到二档,摇晃着吹着她的头发。
吹完蹲下来给她擦伤口,虞明月的眼睛放空着,视线一直在他头顶上。
直到姜唯羲炽热的眼泪滴在伤口周围,她才回神,姜唯羲慌张手轻轻擦去,假装无事发生。
虞明月嘴角轻轻上扬了,原来,被人心疼了,就会忘记伤口的疼痛了。
早知道啊,这个世界上,大家原来都在过这种日子。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姜唯羲擦完药,就把她的书包带和自己的书包挂手臂上,蹲下身来,虞明月有些愣住,也没有拒绝。
他背着她一步步回教室去。
“一会我就跟老师说,刚刚体育课缺席的事,你别担心请家长,有我给你顶着。”
“哦。”
“刚刚我碰到18班林依然也被人打了,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谁这么猖狂,女生都打。”姜唯羲试图转移注意力,想让她别沉浸在悲伤里。
“我打的。”她鼻音重,萌音来的。
姜唯羲的脚步顿住了,虞明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得到他晴天霹雳一样。
虞明月追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她?”
姜唯羲继续迈开步子走,解释道:“不认识,听过而已,没想到是她……(欺负你)”
姜唯羲恍然想起之前自己和她联姻,有多么的畜生,怪不得明月反应这么大。
他感觉到明月的脸蹭蹭自己的背,心里有些苦涩。
他把她背回班里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午休铃刚响过,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把她放在座位上,她的椅子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歪歪斜斜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英语练习册。
她说:“中午不能回去了。”
姜唯羲没有多问,留下一句:“等我两分钟。”
他去门卫室借了保安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
二十分钟左右,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拎着两个保温袋出现在教室门口。
姜唯羲接过来,打开袋子,饭菜的香气立刻涌了出来。
他把餐盒一样一样摆好,两荤两素,米饭盛得冒尖。
他把自己那份红烧排骨一块一块剔骨,夹到她的餐盒盖子上,夹了五六块才停手,又把自己那份里的青菜也拨了一些过去,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摆盘。
虞明月没有动筷子。
姜唯羲才想起来她手可能太疼了,他赶紧拿起她的筷子,夹菜喂到她嘴边。
明月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间有些愣住。
他见她愣着,把筷子又往前送了送,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张嘴。”他说,声音很轻,好似在哄一只不肯吃饭的傲娇小猫。
她张开了嘴。
那块排骨肉进了她的嘴里,咸咸的,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了。
姜唯羲一直投喂,他问:“你想打回去吗?”
虞明月点了点头,她说:“我要找个没监控的地方。”
姜唯羲也点点头,说了声:“好。”
他们穿过操场,穿过那排绿茵茵的树,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窄窄的小路,走到学校最东边那堵围墙后面。那里有一条小巷道,两边是斑驳的水泥墙,地上散落着碎砖和枯叶,她猜到她们中午不睡觉不回家就会在这,叶美姒家比较远,林依然又晕车。
林依然她们果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