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的尾巴被素娘踩住了，每当他想要挣扎反抗的时候，素娘踩着绣花珍珠鞋的脚就会默默地用上几分力，紧接着，阿巧就会觉得他不够老实，再补上几棒子，而素娘就会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崇拜地看着阿巧，用各种翻来覆去的好听话说了个遍。
真是虚伪的两个人。
毒蛇从来就没有这么耻辱过，被自己的“食物”追着打，还被人用绳子绑了，手脚都绑的严严实实的，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别人扔到了隔壁的柴房。
最要命的是，虽然阿巧干惯了粗活，可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手劲方面自然差了一些，可她偏生爱逞强，就是不让素娘搭把手。
“素娘，你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用来养护自己那双手，实在是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人身上。”阿巧一开始想抗着他起来，发现不可能以后，便一路拖着他，地上虽然算不上坑洼，但也确实不大舒服，毒蛇觉得自己的一身蛇皮可能要提前蜕掉了。
“阿巧，你说的是，我只是担心你辛苦。”素娘一边恶狠狠地踩着毒蛇那条快要露形的尾巴，一边为阿巧擦去脸上的汗珠。
画面非常唯美，受罪的只有毒蛇。
素娘生怕毒蛇这个不中用的露馅，于是随便胡编了一个借口，邀请阿巧去她的房间品鉴茶水，“这可是用了上好的绿茶，我还特意掺了不同品类的果干，喝起来清香，但又带着一股酸甜味道。”
阿巧刚一走开，素娘就露出他这幅可恶的脸色，“你真是太笨了，连个最简单的障眼法，你都会忍不住露出马脚，这样下去，你得要多长时间，才能修成人形呢？”
毒蛇气得用尾巴啪啪拍着地面，“是你让我幻形的，可是你也没说过，有人会打我啊，你也不帮我，一个劲踩着我的尾巴，可疼了，我还跑不了。”
素娘安抚他，“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了我们俩共同的大业，这都是一时权宜之计，只是时间太赶，来不及解释，就算是解释了，你也未必能听得懂。”
毒蛇似信非信，“你说的是真话？”
素娘点头，“都是真话，本来我想要来个英雄救美的，我们都是自己人，下起手来一定会留着心眼，不至于太疼。”
毒蛇狐疑地看着他，“不对，你从来没有对我手软过，顶天了就是把我打成蝴蝶结……”
毒蛇恍然大悟，“等等……你到底想做些什么？一般情况下，你不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就到此为止了吗？你就算是再喜欢装模作样，再爱演戏，也够了吧！她都已经乖乖地跟着你走了。”
毒蛇突然之间脑袋似乎开窍了，聪明地不像话，他一句话就点出了问题，“你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素娘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确实……充斥着诡异。
一开始，他照样穿梭在深林中，寻找落单的猎物，再后来，猎物自投罗网，明明她自己也快要自身难保了，却还是咬着牙，每时每刻都顾及着他。
脑子有些蠢笨，但人心眼倒是不坏。
素娘开始有了兴趣，想方设法将她骗到了自己的地盘。
可接下去呢？他该怎么做？
像之前一样，随便弄点什么东西叫阿巧喝下，让她在美梦中渐渐失去生命，素娘从不觉得残忍，人生苦短，有太多的求而不得，哪怕是他们尚且清醒的时候，将这份选择明明白白地摆在他们眼前，他们也大概率会选择这个。
素娘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大善人。
可是面对阿巧，素娘却莫名不希望她变成这番模样，他觉得，哪怕阿巧受了再多的不如意，她也更会愿意去面对这个赤.裸裸，而又真实可靠的世界。
他不希望阿巧变成那样。
在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素娘应该放她走的，可是……
“绝不可能！”素娘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他仿佛陷进了一团柔软的迷雾当中，找不到目标，也不知去往何处，他只能焦躁地来回踱步，甚至将自己的迷茫全迁怒在了毒蛇身上。
素娘单手拎着毒蛇的七寸，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毒蛇开心地甩动尾巴，“我也觉得，我甚至感觉到我身体内流淌的血液已经不再冰冷了。”
素娘捏着毒蛇，狠狠甩动两下，“真是越来越像路边街道上一张嘴，白的红的任她们说的碎嘴老太太们，我做事，自然有我的道理。”
“比如……比如……”素娘皱眉，似乎是在构建一个合理的借口，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阿巧实在是太特别了，如果一口气把她吞进肚子里，那简直和猪八戒吃人参果有什么区别呢？”
“等等……”毒蛇尾巴瞬间僵硬，“一口气把她吃进肚子里？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吃独食，而没想着和我分？”
素娘愣了半晌，最后坦坦荡荡地承认，“是，阿巧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动她。”
“你怎么能这样，我一顿打白挨了！”毒蛇开始骂人，他知道素娘是个讲道理的，因为人就很讲道理，他们需要通过道理这个东西，来确定人和人交往的框架。
毒蛇掌握了道理，自然不怕素娘。
他开始骂素娘，骂地非常难听。
而素娘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而是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或许，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了，人的血肉到处都有，可是阿巧这样独一无二的灵魂，没了可就真没了。
正当毒蛇骂地起劲的时候，素娘温温柔柔地笑出了声，毒蛇一瞬间缩起了脖子，连身体上的鳞片都因为害怕而紧紧闭合。
他是不是骂的太过分了？
在一般情况下，素娘愿意遵守人的规则，可是凡事都有例外，换一句话来说，她不想遵守了，毒蛇也拿他没办法。
幸好，素娘只是笑着说，“我想体验一下真正的人世间。”
话听到此刻，毒蛇还以为素娘又发病了。
下一刻，毒蛇整条蛇都被吓到发抖。
素娘脸上带着甜蜜的笑，“我要成亲了，和阿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结婚日期就定在三月以后。”
毒蛇头顶上顶满了问号，“这件事，阿巧姑娘知道吗？”
素娘一味沉浸在即将成亲的甜蜜之中，“她不知道，但是三月这个时间刚刚好，刚好可以定制成亲用的礼服，定制足够体面的聘礼，可以下请帖，让这场婚礼热热闹闹的。”
毒蛇闭上眼。
他光知道素娘喜爱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没想到，他近日竟然模仿起了喝醉酒了之后，大脑昏昏沉沉的人类，还想着和一个人类成亲。
别的先不谈，什么家世啊，身份地位之类的，他们两个连种族都不一样，对于妖怪来说，区区百年的时光，不过就是一弹指的事情而已，可是这一弹指，对于人类而言，却足以让他们从青丝变成华发，苍老地只能靠在椅背上无法动弹，最后变成一捧灰，被装进小小的黑色匣子当中，那么接下来呢？那只妖怪怎么办？
“不是……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毒蛇破口大骂，“我知道，就算是你想亲身体验人类的种种，也不必找个人类啊！你这样做，同人类想和一只烧鸡成亲有什么区别？我可以替你找一条最美丽最温柔的母蛇，你可以和她成亲，难道这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你们蛇族一向无情无爱，混沌地像一件死物，动不了真情，相处起来自然没有意思。”素娘歪头，脸庞还是往常一样的，精雕细琢，无论是在人类还是在妖怪眼中，这都是一张极美的脸。
可是毒蛇看着，却忍不住颤抖，他到底在搞什么？怎么想着和一个人类培养感情？这个世界是不是疯掉了！！
素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你别担心我，我只是想要更靠近人类一些，妖怪想要变成人，大多都沾了一些人类的特质，如果没有，那就是妖性还未完全褪去。”
“你说，我的哥哥名字叫什么呢？”素娘的眼眶有些赤红，眼白中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随着他的话语声一点一点落下，他的身体一点点被撕裂，又重新被拼合。
他似乎刚刚成长，还用不惯自己的发声器官，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最后吐出三个字，“苏承西。”
“我就叫苏承西了。”
毒蛇被吓得两眼冒金星，“疯了，真的疯了，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苏承西开始打量着自己的身体，比起素娘要更加高大挺拔，手指的骨节也更加漂亮修长，上面分布着恰到好处的青筋，指甲修剪地非常得体。
在肉块的拼接处，血液一点一点顺着裂缝渗了出来，苏承西毫不在意地拿手擦去，但地面上还是汇聚起了小小的一滩。
毒蛇看着都觉得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