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瑾,快,走这边儿!”
崔护早已挥舞到脱力,手掌心已经一握而不能了。他脸上溃烂的伤口,显得人越发狰狞。
他一扭头,就瞧见了冒险抢到马匹向这头奔袭来的张雯瑾。
“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负伤的武卒支着断手,大喊着招呼来人。
张雯瑾面色镇定,连日来的脱水、饥饿催逼着他比以往更加坚强。他驱策着战马疾驰而过,侧压身躯,伸展臂膀,一把拉起身着自己盔甲的崔护。
崔护吊在空中只是一瞬,待他稳稳坐在张雯瑾身前时,他面对着身后出言提醒道:“他们没拿弓箭,趁这档口,务必要钻出去啊!”
张雯瑾不发一言,他眼中只有前方,心也越发坚韧,不再因外人而波动。
身后的追兵拉开了差距,崔护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钻出了这片带给人噩梦袭扰的杨柳地,忍不住淌下一行泪水,却也不过是片刻,就随驰过的风,而去了。
崔护紧绷的神经得到半分松弛,随即迷茫起来,他忍不住问道:“雯瑾,我们还能去哪里呢?大哥……未必能容我活着回去。祖父和父亲恐怕比河东人还想要我的这颗项上人头吧……”
张雯瑾片刻失神,不过也只是一瞬,他沉声说道:“酿成惨剧如此,他们也不能全怪到你头上。如今,我们只能期盼凫山还在,你那父亲大人,还认你这个儿子了。”
崔护脸上的腮肉尽数束集在一起,他忍下了心头的悲哀,说道:“雯瑾,是我错了。从前的事我不能补救,可往后,你的大恩大德,我崔吕荣提头报答!日后……我再也不会轻言兵戈了,我还没有这个资格……”
他的话才刚刚罢休,身后就陡然闪现出一路追兵。他们手拿连弩,对准着马背上的二人。
寒芒异动,崔护的声音还未在嗓中震动时,张雯瑾便后脑自有神应般毛发竖起,死命地开始策马,以此来躲避三四来处的暗箭。
崔护咬着牙,扯下自己的抹额当做束带,将长刀与手掌紧紧捆在一起,勉力为张雯瑾挡下自背后而来的寒芒。
“这不行啊,一味防守,只会拖慢速度。”
张雯瑾咬着牙说出话来,用脚踢起马鞍上的连弩,等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压迫手掌,他用力给了马匹一脚,身下马儿吃痛果然越发卖力奔跑,一寸一寸地开始拉开距离,张雯瑾扭身见崔护体力不支,只能一手握缰,一手端正连弩,对着身后的追兵便是连发。
努力果然奏效,一小队追兵渐渐只剩下零星几个,他们忽而拉紧缰绳扬起马蹄停下,不再死死追咬,反倒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
张雯瑾抓住时机,便再度调整方向向着凫山方向而去……
成谯用银钱从樵夫家中换来了两件旧衣,胸前坠着半包袱干粮,推着那简陋的木推车再次带着崔颌上路。
崔颌说不出咒怨恶毒的话来,成谯只能再偶尔停下脚步休息时,回望中瞧见他一刻不停歇的嘴巴持续碰撞,却只能漏出“啊……巴……唔……”这样简单的声响,纵然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咒骂自己,却也只是恶劣地不肯给他一口干净水喝。
偶尔路过臭水塘,他便反骨一起,脱下鞋子灌满一鞋的脏水,走到推车前在崔颌惊恐的目光下,精准地撑开他的嘴,将污浊的水灌进他的喉咙中。
边灌边说道:“狗东西,你身上全是粪臭味儿。终于不再是整日里念叨着之乎者也了!”
他也不顾脚下的潮湿,就把鞋穿了回去。他又开始推着人往前走,面上笑着,嘴上的恶毒话一茬接着一茬地恐吓着被呛到翻着白眼儿的崔颌……
成谯精神气很足,他留了个心眼儿没有选择樵夫给指的路,反而是走了半道向着记忆里的小道走去。
他知道人家肯收留他已经是大恩了,岂能因为害怕人家出卖自己就妄下毒手,学那“宁肯叫我负天下人”的做派?
他走着走着耳朵一动,感知到远处有马蹄疾疾的振动,警惕地推着车上的人藏进深沟里。他死死捂着崔颌的口鼻,秉息凝神地窥视着来人……
只瞧见一匹马身上负着两个人,在向这头儿来……
盔甲!这样式和颜色,分明是清河军的!
成谯心头一喜,瞬间脚下就一动想要冲出去求援,可是随之他就遏制了自己,他满腹狐疑紧紧提防着是敌军的冒充,于是,又缩了回去。
马背上,崔护疲惫地靠着张雯瑾的肩头不肯叫自己睡去,始终拼命瞪大双眼,警惕后方来敌。
张雯瑾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他时刻担心着崔护的状况,便高声道:“崔护!你醒醒!千万别睡过去!”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紧锁着不肯冒头的成谯浑身一震,他抛下崔颌就爬着土沟冲了出去,大声叫嚷道:“二郎君!二郎君!是我啊,成谯!”
崔护迟钝的脑袋还没来得及理清,只是神经质地重复了句“成谯”。
张雯瑾到早早发觉了成谯,刚想握着连弩就是一发,却被崔护的声音阻止了。
“别!雯瑾!”
崔护忽而就来了精神,他制止了张雯瑾的手,说道:“是自己人啊!是成谯,成谯来接应咱们了!”
他背着身,还心存妄想。可眼睁睁看着成谯孤身一人的张雯瑾却明白了一切,他心如死灰地拆穿道:“接应?恐怕凫山也完了……”
崔护急促地咳嗽起来,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眼睁睁地看着成谯面色惨重,羞愧难当地不敢抬头看他,他便觉察到了一模真相……
他簌簌地哭了起来,哭到不能自已,他绝望地闭紧双眼,终是说了句:“父亲大人殉城而死,我又有何面目留在世上呢?叫我死!叫我去死!”
瞧见崔护时至今日还对自家父亲心存幻想,成谯一瞬间是瞧不起他的,但轻蔑的神情快的叫张雯瑾来不及收进眼底,就换了一副面孔地说道:“老大人还健在……只是,只是因为弃城而逃,悲愤羞愧之下中了风,如今不良于行。”
张雯瑾听闻竟然是一笑,嘲弄的语气,像是早就猜想到了什么似的。可崔护却反应格外大,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向着成谯指的方向而去……
贫瘠的土沟中,侧翻着的推车无言地见证着一切,他那总是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气若幽兰的父亲,如今竟然形容不整、颓废残破地躺在那里。眼歪嘴斜,只是在看见他时,竟然呜呜地像是哭了起来……
崔护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无情打破,他面容扭曲愤恨地盯着这个不人不鬼的人,他大吼着宣泄自己的破碎、悔恨!
他不能置信,他的父亲,竟然会做出弃城而逃这等渣滓事。他双手握起一团土,怒吼着掷向崔颌,叫嚷道:“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你死也好过如今这般苟且!你应该自尽,成全自己的体面啊!你不是这般教我的吗?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口涎随着他的叫骂淌下,那里还有片刻佳公子的风度,只有**裸被逼疯的样式。
成谯冷眼看着他冲进沟里,拎起自己父亲的领子怒吼着、以至于悲愤绝望之下对他动起手来……
他没有阻止,只是将眼神投向了一旁神情冷淡,低头沉思着的张雯瑾,他忽而说道:“你们兄妹倒是不甚相像,兄长瞧着倒是一脸正气。”
张雯瑾皱着眉头,打量着成谯,片刻后说道:“你知道我妹妹?可你瞧着倒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像是会背后嚼人舌根子的。”
成谯笑嘻嘻地上前道:“老哥,这话就不对了。都是自己人,往后难保不分你我,都是替大爷效忠。看来,大爷果真是远见非凡,挑中的人,皆是能帮衬到大爷的。如此,我能放心了。”
张雯瑾听不明白他云里雾里的话,只觉得这人给人印象不正,有些阴森邪气,很是阴翳。他有些反感地并不回应他,只是担心起追兵,便对崔护说道:“走吧!既然碰上了,那就该一道走。把推车和马绑在一起,你们坐在后方照看吧。”
成谯乐得如此,他拉开满身大汗只喘气,而眼珠子都不带转动的崔护,将车弄了上来,张雯瑾下马将车弄好,这才上前给了崔护一巴掌,说道:“蝼蚁尚且贪生,岂有人不惜性命的?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能做的就是坦然面对。好歹有他在前头顶着,你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了,你的命至少保下了。”
崔护又哭又笑,他坐在车上感受着身下的颠簸,眼睛却死死盯着被自己打晕死过去的崔颌,他的双手又忍不住凑到了他的脖子处。
“二爷……”
成谯悠悠地出声提醒,“纵然他死了,恐怕也不能解心头之恨吧……你反倒是给了他一个痛快。既然他宁愿这般也要活下去,你就叫他痛苦着赎罪吧。”
崔护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躺在木板上,他说了一句话:“大哥定然恨死我了……”
成谯漫不经心的脸上隐藏着对崔护的恨意,他不发一言倒是希望连带着崔护一起,送到大爷面前枭首示众,以解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