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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祸水遗毒

城门被攻城锤一而再地冲撞,一声又一声地发出垂死的哀鸣。

厚重的木门本还算得上平整,在这两方你攻我守的推拉中,那被击中的孔眼再不能坚守,一声刺耳的爆裂后,一个大孔陡然出现,毕露出敌军杀红的双眼。

抵在城门后的将士撑着挡门木,犹自顽强抵抗,见状面上更添惨色,不得不高声叫嚷道:“快!把门堵死了!”

原本还陷入骚乱的人群,在一声声呼喊中推搡着加入其中,用血肉之躯堵住那飞旋来的冷箭。

众人前行,惟一后缩——崔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然而,命定的冷箭好似长了眼睛般,随着鸣镝声冲着崔颌的头颅而去。

飞来的后挫力叫他狼狈倒地,沾了恶臭的冷箭贯穿了他的耳朵,使他捂着耳朵大声惨叫。

“大人!”

成谯被他的叫嚷引来,崔颌一手捂着沉重的耳,一手紧紧抓握着成谯的手臂。

“快……快给我找个大夫来。是金汁……这箭上是金汁……”

他错乱着哀求成谯,浑然不顾是何场合。

成谯心中一沉。金汁,是战场上最阴险的东西——煮沸的粪水浸泡箭头,箭矢入肉则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十中**,无药可救。

崔颌的耳朵虽然是皮肉伤,但金汁入血,若不能及时清创用药,一旦溃烂感染几日内必死。

城破,已然是不可抵挡了。成谯绝望地盯着一点点涨裂开的城门洞口,以及死伤殆尽的将士,他仰天长叹,闭上眼道:“大爷啊……成谯已经无路可走了。”

言罢,他红着双眼,死咬着嘴唇,抬起崔颌的臂展……

城破的惨叫声像潮水一样漫过凫山大营,一浪高过一浪,最终淹没在刀锋碰撞与垂死哀嚎的交响中。

城破只在一瞬间,所剩无几的将士被冲入的敌军所杀戮,白刃带血,尸骸成堆。

凫山大营,陷在尸山血海中,河东军鱼贯而入,直指中枢而去。

不待他们踹开门,只见寒芒一闪,就被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花散发的老者提刀追砍。

郗献双手举刀,老迈的年纪早已是强弩之末,他大叫着:“杀贼!杀贼!”

却纷扰间身中两箭,一箭正中喉咙,一箭贯穿心口。他仰着头嘴中流出汩汩鲜血,他咬破舌头,引出最后一句绝唱。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苍老的身躯顷刻而倒,文人的衣带崩裂开,他仰面故土,生命的最后一刻犹自喃喃自语。

公孙摩敖站在车驰上嗅着这浓烈的血腥和滚滚的浓烟,他却兀自仰头以胜利者自居。

辕车左右为冉拘文降下帷幔来,掩去扑面而来的恶臭味。只瞧他以扇掩鼻,满心满眼地都是深邃的思虑。

公孙摩敖痛快至极,他一扭头就瞧着一身白衣的冉拘文道:“孤的冉郎君啊!你来瞧瞧吧,这凫山也为你的才智倾倒了!”

他激动到腮肉颤颤巍巍地,眼前大喜叫他精神长足,以至于下了踏板凑到冉拘文面前道:“等我活捉了崔颌,再叫军师绑成人质好好到崔苻那个老东西面前涨涨威风!也算是给杜寒阳出口恶气了!哈哈哈哈哈,如何啊,我的冉郎君!”

他的将军们站在他身后,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一个个面露兴奋之色。这一仗虽然损失不小,但拿下了凫山——拿下清河崔氏经营了二十年的铁营。

冉拘文只觉他聒噪,他的目光越过城垛,望向北方连绵的山影。许久才轻摇小扇侧头看他道:“凫山毕竟是人家的大门,即使咱们暂时拿下来,也不过是早晚要还回去的。何至于叫主公如此振兴?”

公孙摩敖肉疼地僵住了笑容,他不愿道:“吃进嘴里的肉,还有掏出来的?既然如此,仲宣为何时时鼓动孤,非要攻打凫山不可呢?”

冉拘文蹙眉,没有理会他的贪得无厌,只是亲自下了辕车,望着四面大开的残破城门眸光闪过一丝寒芒。

“拿下凫山,主公才有和高和泰同坐一张棋局对弈的机会。他能走到今日,即便是病虎一条,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主公,河东如今能支持你,他日,你又怎会知道他们会不会像清河那般,转投他人?凫山,不过是投名状罢了。”

他的步伐很慢,白衫子在熏风中轻轻飘动,难以避免地沾染了乌黑的烟尘。

他走过残破的城门——那扇被攻城锤撞出大洞的木门,此刻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巨人。门板上血迹斑斑,有几处还挂着碎肉和布条。

冉拘文未必不明白公孙摩敖的心不甘情不愿,也是,这场仗牺牲太大了,会有很长时间的阵痛,可是回报却更为丰厚。

他明知自己会因此得罪这头骄傲的蛮狮,却依旧坚持自己的态度,回望着公孙摩敖怀恨在心的样子。

公孙摩敖迟迟没有下了这个决断,他咬着牙如何都不能咽下这口气,他红了眼对着四下吩咐道:“好,既然留不住,那就有什么就给孤搜刮什么!留下一座空壳,才能告慰群英!”

冉拘文再一次皱紧眉头,他看着这个残暴、贪婪、急进的面孔,好像心中最后一丝底线也在一起动摇了……

这,难道真的是,日后哪个,荡平动乱、开拓四荒的圣主明君吗?

公孙摩敖笑得越张狂,越扭曲,他的心就越发抽搐,越发冰冷。

最终,冉拘文低下头来,下了一道命令:“不要留下活口。”

底下的人虎躯一震,却也没有丝毫反驳之举,只是低下头去照做了……

成谯背着崔颌,踉跄着钻进了营寨北侧的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本是崔符早年修建的泄洪沟,此后荒废,战时也可做逃生之用,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成谯也是在崔嵬身边当差时偶然得知的。

暗沟里污水没踝,腐臭的淤泥裹住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甬道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呛得人喘不过气。崔颌趴在成谯背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耳朵上的箭杆还在,随着成谯的脚步一颠一颠,每颠一下就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水……给我水……”

崔颌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得像蚊蚋。

艰辛难走的小路上,崔颌趴在成谯的背上,舔着自己干涸发紧的嘴唇说道。

“闭嘴。”成谯压低声音,语气像淬过冰水。

成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有水。他的腰间挂着一个小皮囊,里面装了大半囊他攒下的水。但他不打算给崔颌喝。

一半儿是因为他狠心。另一半儿是因为他早有考量。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会遗毒万年。他已经害死了二爷,万万不能再留着他去坑害大爷了。

他多想亲手宰了这个贪生怕死的畜生,可是,倘若他真死了,大爷反而遭了殃。

想起这些,成谯就拧着眉头,一脸菜色地继续背负重担前行。

暗沟的出口在凫山北麓的一片乱石岗中,月光稀薄,照得乱石像伏地的野兽。成谯爬出沟口,将崔颌拖上来,回身用枯枝和石块掩住了洞口。

远处凫山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边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崔颌在他耳边忽而又发出一声叹息:“小子,如今你就不听使唤了吗?你救了我,虽是你为奴的本分,我却想大人不记小人过,回去后恩赏你。”

成谯一路上已经憋着满腔的怒火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停下脚步,平复了许久才道:“老大人以为,成谯带着您弃城而逃,只是为了一同逃命,来日再图回报吗?”

此时,崔颌再傻也听出了事态危急的苗头,他连忙反口道:“义士!忠臣!你是忠臣小子了!”

成谯环顾四周,确定没有追来的兵卒后,才将他摔下身来。

听着他痛苦的嚎叫,他面无表情地抬脚碾压着他溃烂的耳朵,道:“留你一条狗命,那是成谯我不愿旁人拿住这个把柄,将来将这口黑锅扣到大爷头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我认下了这一顶临阵倒戈,弃城而逃的帽子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我难受解决你,免了大家日后的麻烦了……”

“你虽然不能死,不,是不能死在我手里,可是要想解决你也有许多手段。”

成谯不顾崔颌的哀嚎求饶,从道旁折断一根枝条。

下手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倾身而下的阴影遮蔽了崔颌最后一丝光芒,随后假作安慰道:“别担心,就只痛那么一下,以后你就解脱了……”

未尽的话就此停止,手下挥舞的力道却一丝都不错乱,他精准地痛击了崔颌的脑后,一声脆响伴着闷闷似瓜熟蒂落的闷哼作起,崔颌两眼圆睁,眼歪嘴斜地开始抽搐起来,不一会衣下就潮湿了一小块……

成谯弯下身来,一抔抔地挖着土将他失禁的污渍吸附,他复又站起,喃喃地道:“早就说过了……为了大爷,我成谯什么都做得出来。只要大爷完成心愿,哪怕叫我下无间地狱,我也是甘愿的。”

等差不多了,他才再扛起“状似中风”的崔颌,急急切切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