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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凫山重归

河东军如潮水般退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抹霞光泛着微微的红意,是日头将起了。

崔嵬率援兵自凫山西岭疾驰而至,军马的铁蹄上,尚且踏着晨露,兵锋所指之处,溃散的敌军如惊鸟四散。

他亲率精锐,以雷霆之势夺回凫山大营,将河东军深入清河腹地的野心彻底斩断于城门之外。

一切都如冉拘文所料一般,清河军和河东军压根儿就无法碰上一碰。在军纪严明却依旧好勇斗狠的清河军面前,河东军并无鏖战之机。

终于,在冉拘文的再三劝阻之下,公孙摩敖终于不在一意孤行,停止深入清河腹地掠夺的冒进行为。

他着实没想到,只是凫山一个营地,竟然掠获来的财宝胜过他河东的任何一座城池。这如何不叫他眼冒红光,羡慕嫉妒恨呢?

只要一想到自己离清河腹地只有一步之遥,他就更难以遏制自己无限的贪欲了。

可是冉拘文好似那喋喋不休的妇人,极力阻止他这般下去。说道:“主公若继续刚愎自用下去,恐怕只会是自寻死路。崔嵬已至,已经是出乎我们的意料,虽然知晓他总会来的,却没想到来得如此急、如此快!其势如虎,若再恋战,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公孙摩敖却仍舍不得满仓搜刮来的财宝、粮秣与军械,他逐渐靠近清河,知晓清河武备空虚,直到斥候急报崔嵬前锋已距十里,他才咬牙下令撤退。

临行前,他立于残破的城楼之上,对着城下整军列阵的崔嵬高声讥讽:

“崔郎!你可知你父亲崔颌安在?他请来的那位文坛泰斗郗献又如何?”

崔嵬冷冷地扫过那城楼上的白衣军事,瞧见他握着一柄折扇同样审视着自己,二人目光如铁,互不退让。

公孙摩敖继续叫嚷着:“郗献先生不愧为当世大儒!耄耋之年,须发皆白,竟披甲提刃,高呼‘杀贼’,誓与凫山共存亡!可你那生父崔颌呢?城门未破,人已先逃!连印玺都忘了带,只顾着裹挟细软奔命而去——哈哈哈!懦夫!真乃清河崔氏之耻!”

公孙摩敖不顾冉拘文伸来的手打断,一意孤行地继续刺激着崔嵬,说道:“既如此,你清河崔氏不如自毁阀阅。”

笑声刺耳,随风灌入崔嵬耳中。他面无表情,可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早该想到的——崔颌一生都受人摆布,不是能担当大任之人。从前依赖父亲,如今仰仗儿子,素来贪生怕死。他只感到悔恨,恨自己思虑不周,没能及时去除这个阻碍……

等到清河军收复凫山后,崔嵬再次站在凫山城门前时,望着满目的疮痍,嗅着满城的恶臭,岂能不心如刀绞?

焦木横陈,尸骸枕藉。河东军扫荡过处,鸡犬不留,遑论活口幸存。他不顾承銮的阻挠翻身下马,苍白着脸牵着马,一路一看。

目光一寸寸扫过这座他曾引以为傲的枢纽之城。这里曾是粮道咽喉,是军令中枢,是崔氏几代经营,亲手打造的铁壁铜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无数双至死都圆睁的眼睛。

承銮闻着这扑鼻的恶臭,忍不住红了眼圈。他悄悄注视着大爷的背影,看着他拒人千里之外,格外孤寂的模样,便能深切体会到他心中的悲恸。即便他一言不发,可看着他凌乱的脚步,岂能不知“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悔恨……

承銮默默跟上去,低声说道:“大爷,你不能将罪过都一力揽下啊!发生如此祸事,实非大爷的罪过。如今事情瞒也无用了,那些家主们已经闹到了主帅哪里,说您调度失当,纵容细作潜入,致使粮仓焚毁、城池陷落。”

“你可千万要振作,出来主持大局啊!否则,清河崔氏百年基业,真要毁于一旦了!”

崔嵬咽下满腔的苦涩,迟缓地偏头注视着承銮。他瞧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挨过他无数次鞭子的愣头青,忽然心头一软。实话讲来,他的确不是个良善仁慈的主人,从前他总嫌他们愚钝、怯懦、办事不利,动辄责罚。可如今,竟是这个“愣头青”,在尸山血海中还敢上前劝他一句“振作”。

承銮瞧着主子迟迟不开口,急切到抬起袖子狠狠抹眼泪来。他边哭边道:“主子!大爷!你可千万别吓我!你是咱们的主心骨,可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崔嵬勉强挤出一个平和的笑来,尽量抹去自己的刻薄本性,放低声音说道:“你自不必担心我,于我说说,老头子那里如何了?”

过往的将士沉浸在低气压里,无声地搬运着尸体,以记簿统计姓名籍贯,整理起来也好善待军属。崔嵬一边听着承銮的回报,一边看着他们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将理清的尸体一具具抬入,覆上黄土,插上简陋的木牌。

“着实不是什么好兆头。传信来说主帅得知凫山失守,一气之下从马上摔了下来,如今恐怕不大好了……虽说消息压着,可知情的人们都在传,或许出征时带来的棺椁不必空着带回去了……”

不利的消息一个叠着一个,好似层层风浪雨打飘萍,叫一苇渡江之人陷入孤立绝境中……

崔嵬没有急着作出指示,出乎意料地,一向叫祖父为“老不死”的混账子孙,竟然一反常态地叹了气,许久才说道:“人寿如此,病老无常。他这种老祸害活地够久了……只是想到如此人物,竟然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在病榻中喘息,是报应到头了。”

承銮蹙眉,言语间夹杂着他都没发觉出的逼迫。

“主子怎么还有心思同我说这些?现在不应该妥善部署好凫山后,早早地上路,赶赴到主帅身旁稳定局势吗?诸位公子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不早早拿下他们,那就只会受制于人了!”

承銮觉得自家主子变了,变得格外突然,一时间叫他措手不及。他心目中,一贯强横、冷漠、狠毒、精明计较的主子,竟然历此一事就变得格外感性、软弱起来,这不得不叫他感到着急。

崔嵬平静地将视线转移,不再看着他,目光投向远方焦黑的粮仓遗址,淡淡道:“老头子一时半会儿可不敢死,他这种人要死了都吊着一口气。一辈子汲汲营营、无所不用,怎会因为这一次失败就一蹶不振起来?哪怕是老了,手段也不见软,不着急……跑不了和尚,更跑不了庙。”

见承銮不明白自己的用意,他锐利的眼神只在一瞬间就恢复了起来,他道:“现在,找到我那父亲大人才是要紧事……他要是真的殉城而死,那倒真是不好了……”

承銮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大错,竟然以为主子会变得软弱……他眼中的光彩逐渐凝聚,重新恢复起信心来,挺直腰板说道:“主子就是主子,永远都这般睿智。”

崔嵬听后嘲弄地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说道:“人都会糊涂,哪怕是圣主明君,也不能做到时时睿智、事事理智……”

承銮看着主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人的兄长似乎是同二郎君一块儿上路的。徽瑜……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却比羊都倔犟的女子。真是世事难料,本是大爷有意抬举,不成想,反倒是身遭不测,骨肉分离了……

看这样子,主子一心扑在战场,还没有顾起这一层来。恐怕这两人会因此生嫌隙,以至于心生怨怼了。

承銮在大爷身边,日日瞧他一旦得到来信,多少会一展笑颜的样子,便察觉出大爷的用心未必真如口口声声所言那般。反倒是那“拿乔”的女子,着实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真心来。

有时承銮会觉得百思不得其解,莫非世上真的有错结红线的月下老人?亦或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才会错配姻缘?这二人,一高一低,一尊一卑,一个是天罡煞星犯红鸾,一个是青女降世落咸池。莫非真是无情总被多情误?

于痴男怨女一事上,承銮不似承恩那般阅遍天下话本儿,他只是衷心觉得二人不搭噶,是那种无论如何也不能修成正果的感觉。

可他又隐隐觉得,或许正是这份“不搭”,才让大爷如此执着。因为从未真正拥有,所以格外想要。因为身份悬殊,所以更想抢夺。

承銮摇摇头,不再纠结于这些凡俗小事,而是重振精神,追赶崔嵬的脚步而去。

日出天边红蓝成一片,将林间染成一片焦金。

张雯瑾、崔护、成谯与崔颌四人已奔逃一夜,人困马乏至极。

成谯坐在车上指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地平线,对张雯瑾道,“河东军主力在那边扎营,咱们得绕道凫山北门。”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响起埋伏的连弩声。

“呜——呜——”的风声袭来,箭矢如雨,叫成谯吓白了脸。

三人脸色齐变,终于发觉左翼、右后方的骑兵涌出,为首将领冷笑:“崔家二郎,你挺能跑啊!可惜今日你是插翅也难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