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最后一夜,气温降至零下二十五度。
这片被当地人称为“镜湖”的天然冰场,在探照灯的直射下,反射出一种冷冽而妖异的蓝光。四周的篝火已经升起,橘色的火光与蓝色的冰面交织,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
“倒计时,全组准备!” 苏晴裹着臃肿的军大衣,对讲机里的声音因极度亢奋而嘶哑。在这片被荒原吞噬的镜湖之上,元旦跨年的狂欢即将点燃,《极境生存》的收官战,在冰冷的探照灯下拉开了序幕。
海芋换上了那件“深海之泪”。深蓝色的细钻在冷光下细碎跳动,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仿佛她不是穿了一件长裙,而是将整片极地星空剪裁下来,披在了孤单的肩膀上。
“海芋姐,你美得像个真正的女王。”叶南星蹲在冰面上,虔诚地替海芋扣好冰刀鞋,小脸上满是崇拜。
海芋扯过一件厚重的大衣裹住自己,寒气顺着脚踝往骨缝里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远处的医疗帐篷——霍凌轩坐在那片阴影里,右手缠着渗血的厚绷带。他没看屏幕,只是隔着喧嚣的人群死死锁住她,那眼神不像在看合作伙伴,倒像是在冰原上盯着一只即将冻僵的珍稀飞鸟,带着近乎生吞活剥的占有欲。
而在人群尽头的暗影里,温婷正死死攥着那份被揉皱的流程单,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按规矩,今晚与冠军宋梨合唱主题曲的本该是她这个亚军。可就在两小时前,导演组因为海芋那“断层式”的人气,毫无征兆地撤下了她。
“凭什么?” 温婷在暗处咬碎了牙。海芋连决赛都没进,不过是靠着驱狼的运气和霍凌轩那点疯魔的宠溺,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属于亚军的光环。
“既然你这么爱抢,那这冰面,我也只留给你一个人踩。” 温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她早已买通场务,在舞台右侧那个标有“海芋专属”的冷光定位灯下,注入了过量的强效融雪剂。在那样的化学催化下,厚重的冰层早已成了中空的蜂窝。
海芋是个敬业到偏执的疯子,为了灯光特写,她一定会分毫不差地踩在那个发光的死穴上。 “海芋,这是我送你的跨年礼。”温婷低声呢念,眼神阴鸷得发狂,“抢了我的位子,就用命来填吧。”
音乐响起,是大提琴空灵而忧伤的序曲。
海芋与宋梨分别从湖面两侧滑入场心。灯光师的追踪光死死咬住那抹深蓝色,那是原本属于温婷的焦点。海芋在冰面上轻盈掠过,亮片折射出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绝了!这画面绝对是年度神级现场!”导演林峻在监视器后兴奋地狂拍大腿。
湖心中央,两人的和声逐渐交汇,乐曲推向最**。海芋在冰面上优雅地滑行,最后精准、稳健地停靠在那个预定的蓝色冷光点上。
“咔嚓。”
极其细微的碎裂声,通过金属冰刀直接传导至她的脊髓。海芋瞳孔骤缩,视线向下—— 脚下的冰面瞬间炸开密如蛛网的纹路。下一秒,黑色的、刺骨的湖水像地狱伸出的触手,猛地顶破了最后的防线。
“海芋——!” 宋梨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在全网数千万观众的注视下,那抹惊艳的深蓝瞬间沉没,冰面上只剩下一个冒着寒气的黑色窟窿,像一只冷漠的眼,嘲弄着这浮华的盛世。
霍凌轩是第一个冲到冰窟边的。他推开了试图阻拦他的安保,右手伤口的纱布因为剧烈动作崩开,鲜血再次涌出,滴在洁白的冰面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救生圈!绳索!”
霍凌轩趴在冰冷的冰面上,左手死死扒住破碎的冰沿。他不管那些碎冰刺进他的血肉,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漆黑的水面嘶吼:
“海芋!把手给我!你敢死在这里,我就把这片湖填平!”
水面之下,海芋在窒息中挣扎。冰冷的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毛孔,肺部传来剧烈的灼痛。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初晓。他穿着白大褂,温柔地对她说:“海芋,别怕,我接你回家。”
……
两小时前,C城。医学研讨会进入尾声。初晓坐在主席台,修长的手指划过演讲稿。这一场发言,本该奠定他在神外领域的学术巅峰。
休息室的电视里,正直播着那场盛典。当冰面碎裂、海芋消失的刹那,初晓的世界也崩塌了。
“初医生,还有十分钟上台……” “帮我取消。”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光的薄纸。 “你疯了!这是你准备了三年的晋升资本!”陆沉死死拉住他。
“放手。”初晓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冷硬。他甩开陆沉,抓起外套冲向门外,“她肺部有旧疾,现场没人比我更清楚她的状况。我不仅是她的医生,我还是……”
他拨通了那个封存数年的号码。
“我要‘极光号’。二十分钟后,我要在会场楼顶见到它。”
“可是boss,这种天气起飞……”
空中一个厉闪,远处雷声阵阵。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一小时内,我要出现在圣心医院。”
二十分钟的等待如困兽之斗。初晓盯着屏幕里混乱的航拍残影,心脏深处传来的钝痛攫住了他的呼吸。那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在疯狂咆哮。他颤抖着摸出药瓶,指尖剧烈战栗,生吞下药片,苦涩在喉间炸裂。
最让他崩溃的不是坠落,而是新闻画面的戛然而止。
直播里只有混乱的呼喊和激荡的水花,始终没有出现海芋被救起的画面。
初晓死死盯着那片墨色的湖水,脑海里飞速闪过医学文献里关于低温溺水的存活极限——镜湖的水下极深,那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普通的野外救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如果没有最顶尖的潜水设备,如果没有那个疯子霍凌轩的孤注一掷……
“海芋,等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像小雪一样。”
……
霍凌轩在冰窟边狂吼着,他满手鲜血,右手伤口崩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救援人员赶到前,他几乎是自虐式地俯身探入寒潭,死死扣住了那抹下沉的深蓝。
“救生员!除颤仪!滚开!”
海芋被拖上冰面时,呼吸已经消失。 “霍先生,路况太差,救护车进不来!”苏晴吓得嗓音变了调。
“调我的直升机!”霍凌轩双眼猩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通知圣心医院,让最好的心外科和神外医生待命。如果她死在路上,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直升机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荒原的寒风。霍凌轩紧紧抱着浑身冰冷、毫无生气的海芋冲进机舱。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像是在与死神进行最后的博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初晓站在C城会场顶楼的停机坪,寒风将他的西装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boss,‘极光号’已就位。航线已通过紧急医疗干预程序协调完毕。”
初晓没有说话,他那双习惯了手术刀、此刻却剧烈颤抖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瓶急救药。他盯着枫桦市的方向,眼神里是一片烧尽了克制的冰冷。
一小时后,圣心医院。
当霍凌轩那架印着黑色乌鸦家徽的直升机降落在医院顶楼时,初晓正好从另一架私人飞机上步入电梯。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感应开启,带着一身凛冽寒气的初晓,与满身血污、几近疯狂的霍凌轩,在手术室门前狭路相逢。
“放手。”初晓走上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是医者的极度冷静,也是绝望到极致的麻木。
霍凌轩像头负伤的孤狼,死死抓着担架车不肯松手。
“我是唯一能救她命的人。”初晓接过除颤仪,目光掠过担架上那张青紫、毫无生气的脸,心口猛地一缩,“如果你想让她死在走廊上,就继续抓着。”
霍凌轩的手指一寸寸松开。
“初晓?”
一旁的尹佩看着风尘仆仆的未婚夫,心彻底碎了。由于极度的震惊,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了她,动用了私人航线?初晓,你不是最厌恶那个权贵圈子吗!你不是说,你只是个普通医生吗!”
初晓缓缓转头,眸子冷得让尹佩陌生:“普通医生救不了她的命。”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尹佩所有的自尊。他眼底那种不计后果的焦灼,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尹佩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为了她,你连前途都不要了?我让你陪我看婚纱,你借口开会;她落水,你打飞的回来?初晓,你的温柔真狠啊。”
“对不起,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转身冲进手术准备室,留下尹佩一个人在死寂的走廊里跌坐在地。
……
手术室内,无影灯惨白。海芋由于冰水溺毙引发了急性肺水肿和心跳骤停。直升机虽然缩短了路程,但由于在水下受冻时间过长,心电图上那条线近乎平直。
初晓盯着那道死寂的横线,双手平稳地进行着胸外按压。每一次按压,他都能感觉到海芋胸腔里那微弱的、近乎消失的反弹力。
“100焦耳,准备除颤!”
海芋的身子在手术台上剧烈弹起,又重重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初晓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绞痛。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七年前,他的妹妹初雪从舞台坠落,就这样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
“呃……” 初晓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手术衣。
初雪去世后,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性心脏病(Takotsubo综合征)。海芋的坠落,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那个名为“初雪”的噩梦。
因为……
初雪和海芋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在乎、最无法失去的人。
“初医生!你脸色不对,要不要换人?”副手David惊呼。
“别碰我。”
初晓咬着牙,嘴唇已经成了紫黑色。他知道海芋就是他的“毒药”,只要他在乎她,他的心脏就会因为剧烈的共情与恐惧而衰竭。
但他不能停。他手里握着的是海芋的命,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
“海芋……回来……求你。”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每一次按压都像是用自己的生命力在续她的命。
手术室外。
“霍先生,你也在这儿?”尹佩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讥讽,她走到霍凌轩身边,看着那个亮着的“手术中”红灯,看着下面一行小字:
主刀医生:初晓。
“里面的那个男人,为了救海芋,连准备三年的名誉都丢了。可他不知道,海芋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催命符。”
霍凌轩冷冷地斜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初晓有急性心脏病,”尹佩笑得凄凉,“只要海芋在一天,初晓就活不长。他的心脏受不了任何关于海芋的刺激。海芋越是接近他,初晓离死亡就越近。”
霍凌轩握紧了受伤的右手,骨节发出惊心的脆响。
……
在荒原营地的阴影里,温婷正瑟瑟发抖地烧掉了一张场务的工作证。
她没想弄出人命,她只想让海芋当众出丑,让那块冰面稍微裂开一下。可她不知道,那个场务为了多拿那几万块钱,竟然在冰层下注入了强效融雪剂。
“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命不好……”温婷呢喃着,眼神里全是逃过一劫的疯狂。
……
手术室的灯灭了。
当初晓摇晃着走出手术室时,他还没来得及对霍凌轩说一句话,整个人就如同一片枯叶,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冰冷的走廊上。
“初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