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六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灭了。推门出来的不是初晓，是陆沉。
“手术很顺利。”陆沉摘下口罩，语气客观，“血肿清了，出血点也扎住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先转ICU。”
“他呢？”海芋问，嗓子哑得像吞了沙。陆沉顿了半秒，眼神飘了一下：“他在写记录，还得跟院办对流程……他让我跟你说，放心。”
海芋垂着头，脸上的失落和难过一目了然。
陆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心疼：“你有什么担心的，我可以先跟你讲。我跟他同学七年，我也是全A毕业的，我在这盯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没……没什么不放心的。”海芋郁郁地说，“只是，有点累了。”
这一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经历了泼油漆，母亲住院，初晓订婚，这一幕幕大起大落，再坚韧的灵魂也到了崩断的边缘。
“我带她吃点东西。”宋梨上前扶住海芋，陆沉把他们送到电梯口，才离开。
……
医院门口的小面馆，水汽糊满了窗户。海芋盯着眼前的肉丝面，眼泪啪嗒一声掉进汤里，泛起一圈微小的油花。
宋梨把纸巾递过去，声音很轻：“吃点吧。” “他订婚了。”海芋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宋梨，他真的订婚了，对不对？”
宋梨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凉，但力道很重：“是。全城都知道了。” “你当初分手，也这么疼吗？” “我是被劈腿，那是恨。你是被抛弃，那是命。”宋梨自嘲地笑笑，眼眶也跟着红了，“七年了，海芋，该结痂了。”
海芋看着汤面，声音轻得像耳语：“结不了。我试过了，没用。”
……
第二天查房，队伍整齐得像一排移动的冰柜。
陆沉在前，护士推着车，后面跟着两三个住院医，手里夹着病历板，步子整齐得像一支小队。
队伍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让海芋的心跳漏了一拍。
初晓穿着洁白的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病历板握得极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刻意拉开某种距离。
他停在监护仪旁，目光掠过那些起伏的波线，低声询问负责看护的护士小婷：“夜里意识评分多少？引流量和性状观察了吗？”
“意识评分E3V2M5，凌晨两点有过短暂躁动，给过镇静。引流量约20ml，暗红色。”小婷如实汇报。
初晓点点头，俯身去翻海母的眼睑。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划过皮肤时，海芋分明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但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病历夹。那是他极力压制的生理反应。
确认完细节，他重新站直，语气听不出情绪： “注意颅压，控制疼痛。今天复查CT。”
交代完，他终于抬眼看向海芋。目光交接不到一秒，他便迅速移开，声音客气得让人绝望： “家属……昨晚休息了吗？”
家属。海芋愣在那儿，手心还残留着他昨晚拥抱的余温，现在却成了“家属”。
“没有。”海芋盯着自己指甲缝里还没洗净的红漆残迹。这种距离感像是一道银河，把两人的前尘往事全都切断了。
初晓的喉结动了动，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留下一处刺眼的墨渍。他想说“去眯一会儿”，想说“吃点热的”，可开口却变成了：“病人有任何异常，立刻按铃。”
他转身要走，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从未有过那纠缠的七年。
“初晓。”海芋叫了他一声。初晓的背影猛地一僵，脊背挺得生疼，却没回头。
“还没来得及说……恭喜。” 走廊里瞬间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这句话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认命后的破碎。
初晓垂在身侧的左手剧烈抽动了一下。他终于回头，眼底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她，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海芋对他笑了一下，笑容惨淡：“去忙吧，初医生。”
……
订婚后的初晓，比以前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不再笑，查房时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手术一台接一台，像是在透支生命。
护士站里，小护士们都在嘀咕：“初医生怎么订了婚，反而像是在参加丧礼？”
“都很闲？”陆沉走过来，冷脸打断，“病历写完了？药换了吗？”
“陆医生，我们就好奇……他订婚是自愿的吗？”小婷大着胆子问。
陆沉把笔帽扣得“啪”一声脆响，眼神冰冷：“现在什么年代，哪来的逼婚？你要是爱编故事，出门左转去横店。”
“可他以前跟海芋……” “那是以前。”陆沉直接打断，“医院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不想干就趁早腾位子。外头多的是医学生挤破头想进来。”
小婷被噎得彻底闭了嘴。
陆沉走出几步，回头看向手术区的方向。那盏红灯又亮了，他知道初晓在那里面。
有些事，别说小护士不该问，连他这个好兄弟都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