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红漆泼门的视频像病毒一样传遍了全网。
千绘打来电话时,海芋正盯着镜子里渗血的纱布发呆。 “海芋,你真被泼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小伤,没事。”海芋声音听起来很空。 “来我家躲躲吧,没人知道地址。” “我在霍家。”海芋低声截断了她的话,“这里……暂时安全。”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千绘的声音带了点异样的情绪:“也是,首富家的大门,确实没人敢闯。”
海芋挂了电,看着窗外修剪得完美的草坪。世人都觉得她进了避风港,却没人看到那桶红漆正顺着她的灵魂一点点洇透。
……
圣心医院行政楼露台,冷风如刀。
初晓盯着手机里那段晃动的视频:红油漆像污血般砸在海芋的眉骨,她蜷缩着,像一只在暴雨中,被猎人打断翅膀的无辜小鸟。
最让他气愤的是,下方的评论竟然还有人说她在装可怜、博同情。
初晓攥紧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艾芙:“难道……你就忍心让她承担所有后果?”
“那要看你的选择,救,还是不救。”艾芙的眼神像冰封的湖面,“你还有一个小时。”
……
午后的霍宅静谧得有些诡异,唯有落地窗外倾盆而下的雨声,像是在敲打着某种不安的节奏。
宋梨站在窗边,跟节目组下最后通牒。
“别跟我谈什么公关流程。”宋梨打断了电话那头的推诿,“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口水仗了。纵火,砸门、泼漆、飞石、伤人……再拖下去,你们打算等闹出人命再来收场吗?”
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公开赛制、评分明细、现场公证书,这些东西拿出来,是非曲直一目了然。还有,我在决赛彩排前根本没见过初晓,所谓的‘内定’纯属子虚乌有。
下午三点,如果我看不到官方发布会,我就开直播。到时候,大家撕破脸,谁也别想收场。”
宋梨掐断了电话,转过头看向海芋。那一刻,她眼里的凌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歉意:“海芋,这关,咱们快闯过去了。”
海芋苍白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
一直靠在沙发上的海太太眉头拧成一团,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头……好晕……”
“妈!”海芋立刻凑过去,“哪里不舒服?”
母亲想开口,却“呕”的一声吐了出来。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右边身体像被抽掉了筋骨,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方医生冲过来,翻开瞳孔的瞬间,脸色沉到了底:“不对劲,右侧瞳孔散大,可能是外伤后的迟发性颅内血肿。快,送圣心,这里没设备,她撑不住多久!”
海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她伸手去抓母亲的手,却发现那只原本温暖的手正变得冰冷、僵硬。宋梨猛地蹲下身,死死扣住海芋颤抖的手腕,声音嘶吼着:“海芋!别发呆!马上给初晓打电话!只有他最清楚阿姨的情况!”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初晓正站在行政楼空旷的露台上。
“海芋!”
他先开口了,声音兴奋,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亲口告诉告诉她,他解除婚约了,从此不再是洛伦西亚的提线木偶。
可电话那头传来了支离破碎的哭腔:
“师兄,我妈……我妈不行了。”
那哭声顺着电波,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初晓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自由幻梦。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还没来得及分享他放弃一切换来的生机,就听到了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什么情况?”他机械地问出这句话。
方医生迅速接过电话,专业而冰冷地描述着:呕吐、意识丧失、瞳孔不等大。
初晓的呼吸明显一沉。他太清楚这些术语背后代表着什么——那是按秒计算的死亡倒计时。
“可能颅内出血,血管破裂。”初晓的声音压着急火,那枚金质签章被他死死捏在掌心,边缘刺进肉里,生疼。
“求你……我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你最了解她的情况……求你。”
海芋的声音已经彻底碎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那一端是漫长的沉默。
“初晓?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初晓打断她,语气仍旧稳,心却千疮百孔了,“把她送来。马上!”
那一瞬间,露台上的风仿佛停止了。初晓转过身,隔着玻璃看向会议室里的艾芙。她正优雅地品着茶,目光穿过玻璃,像在看一只重新撞进蛛网的飞虫。
她知道他会回来。
只要海芋说出那个“求”字,初晓的自由就到头了。他挂断电话,推开会议室的门,重新走回那张冰冷的长桌前。
海芋不知道,在她哀求初晓的同时,初晓也在跟艾芙做着最后的博弈。
“她妈妈颅内出血,需要手术,只有我能做这个手术。”初晓下颌线绷得极紧,“我要立刻回手术室。”
“不可能。”艾芙看着他,眼神冰冷,“董事会已经撤销了你的手术资格。你现在出现在手术室,所有人都会问:你为什么能回来?谁给你的权限?你凭什么?”
“她会死。”
“你可以选择让她不死。”
她看了一眼腕表,像在提醒一个倒计时。“还有一个小时。订婚,或者交换条件。”她把那份文件轻轻推近,“你自己选。”
初晓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指节发白。他恨这种用人命谈条件的方式,但他更恨自己——他竟然没有别的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那是海芋的催促。初晓闭了闭眼,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我答应。”
……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轿车驶出星湖别墅,霍凌轩亲自开车,车上只有海芋,母亲和宋梨。
母亲的呼吸变得很浅,像随时会断。海芋握着母亲的手,一直在叫她名字:“妈,你别睡……你看着我……”
母亲已经无法回应她了,仿佛睡着了一样。
七年前父亲出事时,她也是这样握着妈妈的手,求神求佛,求任何一个能救的人。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经历第二次。
可命运就是喜欢在最软的地方插一刀。
……
半小时后。
圣心医院急诊门口,黑色轿车撕裂雨幕。
初晓大步迎上去。他没穿白大褂,衬衣领口被风扯开,整个人像刚从火场里逃出来,却又要头也不回地扎进另一场深渊。
海芋冲下车的那一秒,世界仿佛静止了。初晓二话没说,大步跨过那些飞溅的积水,猛地将她扣进怀里。
那个拥抱,狠得像是要将两颗破碎的心生生揉碎在一起。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借这个拥抱,把余生所有无法再宣之于口的爱意,全都生生勒进她的骨血里。
“咔嚓——咔嚓——”
围堵在侧门的记者如蝇附膻,一拥而上。快门声在暴雨中密如乱箭,每一道闪光灯都像是要把他们此时的绝望钉在耻辱柱上。
“你不怕被拍?”海芋想挣脱。
“不怕。”
初晓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自毁的孤注一掷,他抱得更紧了。
“初晓,我妈……”
“我知道。”
初晓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这是他用后半生的自由换来的特权——他终于能作为主刀医生,去救她的母亲,却再也无法作为爱人,名正言顺地牵她的手了。
他在她额角的纱布边缘轻轻落下一个吻,极其短暂,却像是一个凄凉的烙印。
这是他最后一次,能以爱人的名义亲吻她。
“听话,去我办公室等。别看新闻,别乱跑。”他终于松开手,转身走向手术室。背影挺拔如旧,却在海芋看不见的角度,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海芋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他怀里的温度。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刚才那个拥抱,像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次。
……
CT结果很快出来——必须马上手术。
母亲被推入抢救室的瞬间,海芋脱力地滑坐在走廊地上。这时,她听见路过的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今天八楼……订婚。”
“谁啊?”
“初晓和尹医生啊,临时决定的。”
海芋的呼吸像被掐断了。她像个木偶一样站起来,一步步往八楼走去。
……
八楼会议厅,快门声密如雨下。
初晓站在尹佩对面,脸色比手术服还白。戒指盒递上来,他伸手,动作缓慢得像在切割自己的皮肉。
戒指套进尹佩无名指的瞬间,他似有所感地看向门口——海芋就站在人群后,捂着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初晓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笔尖在协议书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痕,像是一个合不上的伤口。他硬生生收回视线,落款。
那一刻,心脏剧痛。但他听见了公关主任催促签字的声音。
不签字,他进不去手术室;不戴戒指,海母就得死。
他硬生生收回视线,笔尖落下,手背青筋暴起。这哪里是订婚仪式?这是他亲手签下的、关于爱情的丧葬协议。
整个订婚仪式只有一分半钟。
签完字,初晓没有跟尹佩拥抱,也没有任何温情,转身离开——这不像是订婚,是一道允许他进入手术室的通行证。
……
三点钟,手术室的灯亮起。
海芋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走廊的电视正播着《璀璨之星》的发布会。制片人,导演,电视台领导都出席了,还请来了现场的公证员,一遍遍重复节目的“合规”“公证”“审计”,字幕滚得很快,却清清楚楚:好友助唱符合条款,投票有效,宋梨与海芋无责。
宋梨握住海芋的手,“你看……我们都没错。”海芋却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只是盯着屏幕,像盯着一扇来得太迟的门——消防员到了,门终于打开了,可里面的人已经被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