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轩离开后,卧室重归死寂。窗外的雨歇了,只有湿冷的空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海芋靠在床头,避开监控的死角,就着昏黄的台灯,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清洁后,薄涂, = 5】
海芋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剧烈一颤。
那一瞬间,她的思绪被强行拽回了七年前的海星岛。那是大二暑假,暴雨把他们困在废弃的守灯屋。为了节省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初晓在木板上飞快地划下了这个符号。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她凑过去问。
少年清润的侧脸在烛火下格外温柔,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是等,‘5’是我。海芋,记住了,看到这个,就是让你站在原地——等我。”
【等。我。】
在这张代表着洛伦西亚权威的便签纸上,初晓用这种最简陋、也最赤诚的方式,向她发出了生死相托的信号。他预判到了她的处境,所以把这颗定心丸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与此同时,楼下的黑色轿车内,霍凌轩正反复翻看着刚才拍下的便签照片。
“那个‘= 5’是什么意思?”他冷声问。
身边的Ethan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回答:
“我们请教了圣心的陆医生。初医生有个职业癖好,他在调配这种高渗透药膏时,会标注 ‘= 5’。在神经外科的内部速记里,这代表 ‘等渗5级压敏’。”
“等渗5级?”霍凌轩挑眉。
“是的。意思是在涂抹时,药膏的渗透压需要达到5级基准,才能有效透过血脑屏障。这是他个人的实验数据标注习惯。”
“陆沉亲口说的?”
“是。陆医生还说,初晓这人最是自负,总觉得普通医生看不懂他的实验数据,所以才在医嘱里习惯性地带上这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废话。”
霍凌轩冷笑一声,指尖划过屏幕:“初医生果然到哪儿都改不了他那股‘医者仁心’的酸气。”
……
圣心医院,办公室。
初晓坐在冷白的光影里,手边是艾芙留下的最后通牒。
“笃笃。”
门没锁,尹佩推门进来。她依旧穿得利落得体,只是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她看了一眼初晓,又看向他手边那份文件,声音很轻:
“伯母给我打过电话了。”
初晓抬眼,眸色深不见底:“她让你来劝我?”
“她让我准备好明早的新闻稿。”尹佩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半山的灯火——那是霍家的方向。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过头看他,“初晓,你还犹豫什么,是为了她吗?”
初晓指尖抵住眉心,声音沙哑:“这不只是为了她,尹佩。这对你也不公平。”
“公平?”尹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眼眶微微发红,“从四年前,我接受这枚并不代表爱情的戒指开始,我就没想过公平。我要的是结果。”
她走近一步,语速加快:“现在结果就在眼前。只要你点头,所有的污水都会被洛伦西亚的公关团队洗干净。海芋可以安全,你可以重回手术台,那些等着救命的孩子也能拿到资金。你只需要点一下头,承认一个原本就存在的‘事实’,这很难吗?”
初晓站起身,压迫感十足。
“那个‘事实’,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到让人心惊,“如果我今天利用你来平息舆论,那我就真的变成了艾芙想要的那种人。尹佩,如果我的婚约、我的信仰都能拿来交换,那我的这双手,还凭什么去握手术刀?”
尹佩愣在原地。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在他这股近乎迂腐的坚持面前,溃不成军。
……
就在这时,初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艾芙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时间快到了。】
行政楼一号会议室。
艾芙坐在首位,几个董事会观察员和宣传负责人已经就位,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初晓推门而入,没有落座。他径直走到艾芙面前,将那份文件推回桌心。
“考虑好了?”艾芙抬眼,语气毫无波澜。
“考虑好了。”
初晓一字一顿,“我拒绝官宣。并且,从这一刻起,我正式解除与尹小姐的婚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初医生!你疯了吗?”宣传负责人猛地站起来,“这时候退婚,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我知道。”初晓冷冷扫了他一眼,看向艾芙。他从兜里掏出那枚代表洛伦西亚继承人权力的金质签章,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继承权、席位、授权,全都还给你。”
他的眼睫颤了颤,那是他的软肋,但他没退缩,“至于那个公益项目,我会以私人名义接管。只要我还没丢掉行医资格,我就能筹到钱救那些孩子。”
艾芙的脸终于白了。她看着那枚被弃若敝屣的签章,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王冠,却被他像垃圾一样丢在桌上。
“为了个海芋,你连前途都不要了?”艾芙声音带了怒意,“你觉得你现在一无所有,还能保护谁?”
“我确实保护不了谁。”初晓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却从未有过的明亮,“但至少,我不再是你手里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妈,你教过我洛伦西亚不养废人,但你没教过我,圣心医院不需要没有脊梁的医生。”
初晓转过身,推门走出。走廊里的风很冷,他其实手心里全是汗,肩膀也在微微发抖,但他走得极稳。
“站住!”艾芙在身后冷喝,“你以为这样海芋就能全身而退吗?明天头条登出来的,就是她如何勾引继承人、导致洛伦西亚家族内乱的‘证据’!”
初晓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那就发吧。”他推开门,背影挺拔如松,“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听一个故事,我准备好亲自讲给他们听。”
……
凌晨三点。
初晓没有回家,他驱车来到了半山别墅的入口。这里是霍凌轩的地盘,他进不去。
他停下车,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山上那盏微弱的灯。
他不知道海芋现在是否睡着了,不知道她额头的伤口还疼不疼,不知道她看到那只药箱时,有没有看到那个暗号。
等我,海芋,你一定要等我。
……
手机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
【她睡了,你可以走了。药用了,很有效。】
落款是:霍。
连通往山顶的路,他都要接管了吗?
初晓看着屏幕,无声地笑了笑,眼底有一抹释然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