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晓的目光隔着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海芋脸上。
“海小姐。”他开口,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既然来了,过来谈谈你母亲的片子。”
就在初晓抬步欲走向她的刹那,一个优雅却突兀的身影插进了两人之间。尹佩穿着一身香奈儿早春高订,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招摇地挽住了初晓的胳膊,笑意盈盈却眼底含冰:“初晓,伯母说你早班辛苦,特意让我送了参茶过来。这位……不是海小姐吗?怎么在急诊待着?”
那声“海小姐”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海芋的手死死攥住轮椅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定要他吗?”海芋猛地转过头,避开那两道灼人的视线,对着分诊台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有没有别的医生……随便谁都行。”
分诊台的小护士正忙着撕扯输液贴,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时眼里满是荒唐:“家属,你没开玩笑吧?这是神外复核排班,不是酒楼点菜。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也见不到初医生一面?”
尹佩在一旁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海小姐大概是觉得,老熟人看病,总归有些不自在吧?”
海芋失了神,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初医生是咱们院神外的一把刀,”小护士没理会那边的官司,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崇拜,将腕带“啪”地扣在母亲枯瘦的手腕上,“而且你母亲之前的开颅手术也是他主刀的,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颗脑袋里的情况。换人?你是嫌命长还是觉得初医生医术不够?”
小护士嘟囔着转身离开,细碎的议论声飘进海芋耳里:“头一回见这种家属,放着神坛上的大佛不拜,非要找泥菩萨……”
海芋低垂着头,逃命般地推着轮椅走进留观区。药水顺着透明软管一滴滴坠落,节奏沉重得像是在倒数余生。她刚想为母亲掖好被角,包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宋梨。
刚才,她发的那条短信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就直接追了过来。
海芋看了一眼睡着的母亲,轻手轻脚地退到走廊尽头,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破碎的咳嗽声,随后传来的嗓音沙哑得令人心惊,像是一把粗砺的沙划过丝绸:“海芋……你回个话行吗?导演已经要疯了……我嗓子出了急症,声带充血……高音,一个都上不去。”
海芋猛地抬头,走廊尽头的电视里正播放着《璀璨之星》的宣传片。
“海芋,”宋梨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今晚如果我开不了口,我就只能死在那个台上了。”
……
半小时前,彩排大棚。
最先崩断的不是宋梨的声带,而是导演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宋梨形单影只地站在舞台正中央,脚下是冰冷的走位胶带。音响里《水晶》的前奏如潮水般涌动,她举起话筒,像是要把灵魂都吸进肺里去拼那最后一把。可到了那个华丽璀璨的高音转折处,她的声音却像被剪断的琴弦,嘶哑难听,断得惨烈至极。
“停!”
伴奏戛然而止。
导演把对讲机啪地拍在桌上:“今晚八点直播!你现在这样上去,是要我把节目做成事故现场吗?”
经纪人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导演,换歌吧,这首歌太吃嗓子了……”
“换个屁!”导演眼底全是红丝,“舞美、灯光、转场、镜头调动,全都是按《水晶》锁死的。你现在让我拆了重来?你当这是过家家?”
舞台下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宋梨身上。
宋梨死死扣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她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把这些年所有嚼碎了咽下去的苦全都白受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破碎的清醒:“我不退。”
就在这时,侧门被撞开,工作人员一脸死灰地冲进来,在导演耳边急急说了几句:“飞行嘉宾负面爆了,热搜撤不掉,品牌方要求立刻切割。男声……没了。”
导演愣在原地,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水晶》这首歌,少了男声助阵,这舞台就塌了一半。更讽刺的是,这首歌是当初海芋为宋梨挑的。虽然难度大,但是唱好了就是一鸣惊人。
导演愣在原地,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而宋梨,脑海里浮现的是海芋。她想起训练营里,两个人一起练到凌晨的日子。那种友谊不是说出来的,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那个在她嗓子哑掉的时候,半夜去买润喉糖,凶巴巴对她说“你不许倒”的女孩子。
那时宋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们俩能组合出道——你唱歌,我跳舞,肯定会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玉露香梨。”
所以今天她嗓子坏了、舞台要塌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任何能救场的流量大咖,而是那个曾经在每一个深夜陪她熬过来的身影——海芋。
那个当年把她从泥里拽起来、她也一直想护住的人。
宋梨抬起头,目光越过刺眼的追光灯,对着快要暴走的导演,声音沙哑却坚定:
“导演,赛制里不是还有一次好友助唱的机会吗?我要请的人,就在枫桦。只要她肯来,这舞台就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