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鹰:“你现在上哪儿找人?直播两小时后开场,你是想让全组人陪你一起陪葬吗?”
宋梨没应声,决绝地按下了拨号键。
医院,惨白的走廊。
海芋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破碎得让她心惊。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她在那片死寂中轻声开口:
“我去。”
电话那头,宋梨紧绷的肩膀终于颓然垮下。海芋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当初选这首歌,我也有责任。”
《水晶》是她亲手为宋梨挑的深渊。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宋梨那股凌厉的舞台感配上这首凄绝的高音,足以封神。她甚至亲自参与了舞美设计,要求舞台要冷,要满地的碎光,要像一场“裂开但仍发亮的残梦”。
她还画了舞台草图,设计了一座水晶玻璃桥,节目组当时采纳了——因为舞美好看,能冲名场面。可她忘了,那座水晶玻璃桥虽然惊艳,却也易碎,一如她们现在的境遇。
“我妈要留观到晚上。我最多能离开两三个小时。”海芋冷静地计算着时间。
“够了。”宋梨立刻说,急得像怕她反悔,“只要你来,我就能把这关撑过去。”
挂断电话,海芋刚欲回房,身后却传来一声略带调侃的招呼:
“海阿姨这是把我们医院当成下午茶打卡点了?这次是‘头晕恶心’,还是‘单纯想见我’?”
是陆沉。他手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眼底浮着熬夜的青影,语气却依旧玩世不恭。
海芋心乱如麻,陆沉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别紧张。系统里弹了复核提醒,刚好轮到初晓。你放心,他不是为了谁‘特意跑来’,他今天本来就得看一堆片子——只不过,偏偏其中一份是你妈妈。”
他嘴角微挑,露出副看戏的神情:“都说医院风水好,我看也是,有些人,你越躲,越是躲不掉。”
海芋的指尖一下子凉了:“他……会过来?”
“他已经在路上了。你要跑吗?我可以友情赞助你一个垃圾袋当隐身斗篷。”
海芋没来得及回话,走廊尽头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初晓从拐角走出来,雪白衬衫,米色长裤,口罩刚摘下,眉眼还带着手术后的冷静。他先看了一眼病房,再看向护士站的电脑屏幕。
然后,他抬眼。
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秒,初晓的脚步不可察觉地滞了半拍,停在安全距离之外,将昨晚那些疯狂的、破碎的情绪严密地缝进眼底,声音平稳得近乎公事公办:“阿姨的情况怎么样?”
海芋喉咙发紧:“没有急性出血,留观到晚上。”
初晓点头,视线转向影像:“片子我复核过了。今晚再复查一次血压和意识状态。如果恶心呕吐加重,立刻通知值班医生,一秒钟都别耽误。”
交代完,他转头看向陆沉,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托付:“阿姨这边你盯着,晚上的复查你来安排。我临时出去一趟。”
陆沉眉梢一挑,故意拉长了语调:“哟,初大医生要翘班?”
初晓没理会他的揶揄,只丢下一句:“两小时内回来。”
海芋支吾了一下,“我朋友那边出了急事,我答应去救场。但我妈这里……”
“去吧。”初晓打断了她,“阿姨这边,有陆沉在。”
陆沉配合地拍了拍胸脯,虽然表情夸张,眼神却很真诚:“放心,我拿命担保。真要出事,我亲自给你妈当护工,但你得管我一辈子咖啡。”
“一言为定。”海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要去哪儿救场?”陆沉八卦的本性又来了,“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就……一个舞台。”
陆沉在旁边“哎哟”一声,像忽然闻到八卦味儿:“舞台?你别告诉我,是《璀璨之星》?”
海芋点点头,眼睫轻轻一颤。
“我靠。”陆沉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那你朋友是谁啊?单身么?有没有对象?给我介绍一个,我愿意为爱改邪归正,认真上班。”
海芋被他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陆医生,你别闹。”
陆沉不依不饶:“我没闹,我很严肃。你看我这张脸,适合当娱乐圈医生顾问——一出镜就爆。”
海芋终于投降,声音更轻:“就是……宋梨。”
“宋梨?!”陆沉差点把咖啡呛出来,立刻压低声音,“那个跳舞很不错的姑娘?她怎么了?”
海芋把话说得很短:“嗓子发炎,唱不了,她要用好友助唱。”
陆沉立刻又兴奋起来:“助唱?你唱什么?别告诉我是那种甜到齁的——”
“《水晶》。”海芋说。
初晓怔住,目光深深地落在海芋脸上。
陆沉沉默半秒,夸张地捂住胸口:“你们这是要把观众的心脏当气球吹爆啊。去吧,别把自己唱进我们急诊。”
初晓此时才迈开步子,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一起走吧。我也去现场。”
海芋一怔:“你也去?”
初晓没看她,大步朝电梯口走去,清冷的背影留下一句理所应当的回答:“顺路。”
陆沉立刻不服,“不是吧?我昨天想请假蹲直播,院长都不批!我说我这是为了科研——研究人类在高音面前的心理波动,他说我脑子有水。”他转头对初晓控诉:“凭什么你说走就走?你是不是偷偷给院长家送礼了?”
初晓淡淡丢回一句:“你话太多。”
陆沉更来劲:“行行行,你们去唱,你们去发光。我呢?我在医院替你们守着人间疾苦——我命苦我知道。”
他一边吐槽,一边从兜里摸出口罩塞给海芋:“记得戴帽子口罩,后台那地方,摄像头比人还多。”
海芋感激地笑了笑:“谢谢陆医生。”
陆沉摆摆手:“谢什么谢,把宋梨的电话发给我。”
……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
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初晓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在海芋局促的呼吸间无声蔓延。
“轰——!”
毫无预兆地,电梯剧烈一震。头顶的冷白灯光“滋滋”作响,随后在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中彻底熄灭。黑暗像潮水般瞬间将两人溺毙。
脚底猛地一空,失重感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疯狂袭来。电梯像折断了翅膀的飞鸟,在漆黑的竖井里急速坠落。
“啊——!”
海芋发出一声破碎的惊叫,身体因惯性而猛地前倾。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混沌中,一个宽阔的胸膛生生接住了她。初晓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他几乎是瞬间转身,左手死死扣住电梯内的扶手,右臂像一道钢铁铸就的围墙,狠狠地将海芋按进了怀里。
“别怕。”
他的声音不再清冷,单手护着海芋,另一只手迅速按亮了所有楼层的按键,随即冷静地按下报警铃。
电梯在紧急制动下发出一阵轰鸣,最后在剧烈的摇晃中卡在了半空。海芋浑身颤抖,额头撞在他坚硬的锁骨上,疼,却让她在那股冷冽的香气里找到了唯一真实的支点。
“海芋……睁开眼。”
他的呼吸急促,那只带伤的手掌死死护住她的脑后。海芋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地、剧烈地跳动着,频率快得惊人。
“初晓……”她颤抖着出声,双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胸襟。
“我在。”
他低低地应着,额头抵住她的鬓角,嗓音里藏着七年来从未宣之于口的、那股近乎病态的执念:
“就算真的摔下去……也是我先着地。”
海芋的心脏在那一秒仿佛停跳了。
那一瞬间,什么霍凌轩、什么尹佩、什么舞台,通通消失了。她脑海里只剩下这个男人的体温,和他那句近乎献祭的承诺。
“初晓……我不要你死!”
她猛地抬起手,反过来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白大褂。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衫抓进他的皮肉里。她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不准说那个字!”
就在这生死纠缠的顶峰,电梯发出一声剧烈的沉吟,终于在抵达一楼时稳稳停住。
“叮——”
电梯门缓缓开启,圣心医院一楼大厅喧嚣的人声与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
海芋整个人还陷在失重的余震里,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克制冷静的初医生没有松开手,死死揽住海芋的肩膀,将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带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带伤的手则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
他清冷的背影如同一柄锐利的剑,生生劈开了大厅里粘稠的私语。
“那是初医生吗?”
“他怀里抱的是谁?”
那些议论声被他悉数关在身后。他护着她,步履稳健地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
那一刻,海芋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渐渐平稳而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只要这双手不放开,她就不会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