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拍通知是在上午十点发来的。
Delon在工作群里丢了一句话:“剪到一半,有几个画面不行。下午棚里补拍。”
海芋想起协议里有一条,一年之内如果导演要补拍,演员必须无条件接受,所以回了一个“好”。
娜娜的微信头像亮了:“你几点来,我去你家接你?”
“不用,我打车去就行了。”
“别跟我客气,你是女主角,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责任?海芋看着这两个字笑了。又一个要对她负责的人,为什么有的人偏偏就负不了责任呢?
她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古代失宠的妃子要把皇帝和宠妃做成小人来扎。此刻,初晓和尹佩的样子总在脑海中跳出来。如果真能把他们扎成小人埋进土里,那些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是不是就能随之埋葬?
真的很烦人。有些人,越想忘记越是记忆深刻。
海芋把母亲的药盒重新合上,放到床头最顺手的位置。他们已经搬回了海家老宅,虽然还没真正“住进去”,几只纸箱堆在墙角,胶带还没拆完,但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木质香气,让母亲的咳嗽平复了不少。
“下午还要去拍?”母亲问。
“嗯,补几个镜头,很快回来。妈,饭在冰箱里,微波炉转一下就好。”
……
下午四点,拍摄棚。
灯架、反光板、轨道,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海芋刚换好那件露肩的白丝裙,娜娜就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今天别再给我‘惊喜’了啊。”
海芋接过水,还没开口,却发现棚内的体感温度高得有些反常。
这种老旧影棚通常在郊区,空间大,可以随意布景,但也正是因为空间太大,所以阴冷潮湿。
可此刻,四周的大功率恒温暖风机正嗡嗡作响,热浪精准地包裹着拍摄区。导演Delon正对着制片发火:“谁让开这么多暖气的?电费不要钱啊?”
制片人一脸为难地指了指场外停着的那辆黑色库里南:“霍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怕海小姐‘着凉’了,连供暖费都提前预付了。
海芋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又是这种“霍氏烙印”——他不出现,却让这里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受着他的掌控。
周围工作人员羡慕又探究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钢针,扎得海芋坐立难安。她甚至能听到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这后台得硬成什么样,连老影棚的恒温系统都给翻新了。”
海芋攥紧了微凉的水杯,猛地站起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影棚门口,那两名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像两尊冰冷的雕塑,即便是这种嘈杂的环境,也未能让他们挪动半分。海芋大步走过去,停在领头的那个随从面前。
“你是霍凌轩的人吧,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海芋的声音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绷。
对方微微欠身,礼貌却疏离,像个设定好的程序:“海小姐,霍先生吩咐过,如果您有需要,可以由我们转达。”
“我让你把电话给我。”海芋上前一步,眼神里燃起一簇倔强的火,“或者,你告诉他,让他立刻给我打电话。现在,马上!”
随从沉默了两秒,似乎在通讯设备里请示了什么,随后将一只纯黑色的定制手机递到海芋面前。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显示的通话时间正一秒秒跳动。
原来,他一直都在听。
海芋接过手机,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霍先生,影棚的暖气是你让人开的?”海芋的声音在发颤,却透着冷硬,“撤了吧。我只是个拍广告的,担不起这种劳民伤财的‘照顾’。”
“海小姐,你可能忘了,你现在不仅是那个法国品牌的代言人,还是我‘璀璨之星’项目的核心资产。” 霍凌轩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如果你因为这支广告感冒、发烧,甚至再次晕倒,耽误的是我下周真人秀的进度。相比于在那几个法国人面前丢脸,我更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准时出现在我的舞台上。”
海芋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那就请你把心思花在你的项目上,别花在我身上!这种‘照顾’只会让我在这里步履维艰。”
“那是你的事。” 霍凌轩轻笑了一声,隔着电流都能听出那种掌控全局的冷漠:“我只看结果。如果你觉得暖气太热,那就快点拍完,然后回家待着。或者,你更喜欢我亲自开车去接你?”
海芋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甚至不屑于解释,只会用这种最直接的威胁来封死她所有的退路。
“霍凌轩,你……”
海芋一时语塞,助理娜娜跑来找她,“海芋,要开拍了,导演喊你去补妆。”
……
化妆镜前。
“脸色太白了,海芋。”化妆师小鱼叹了口气,蘸取了更深的腮红,“我给你多上一层,镜头前才不会显得像个病人。”
海芋闭上眼,睫毛轻颤。
补拍的镜头多是特写:咬下巧克力的眼神、指尖的缠绵。海芋机械地完成着指令,直到灯光熄灭,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虚脱地靠在道具墙上。
“辛苦了,晚上请你吃大餐,不许拒绝。”娜娜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大衣。
海芋想说不用,可看着娜娜眼里的担心,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餐厅选在商场里,暖气足得让玻璃窗蒙上了雾。娜娜先点了热汤推到海芋面前:“先吃。你最近瘦得厉害,比上次在海边还单薄。”
提到海边,娜娜忽然兴奋地掏出手机:“哎,你先别装淡定——那条海边抢救视频,播放量三千万了!你现在属于‘闭眼上热搜’的顶流。”
海芋的眼神微微一紧:“……什么视频?”
“就你落水那次啊!”娜娜兴奋得像捡到宝,“拍得还挺清楚,我跟你说,发出去的那个人绝对会蹲你下一次出事——”
她把手机点开,视频里画面抖得厉害,海芋躺在沙滩上,眼睛紧闭。下一秒,初晓闯进镜头。他跪在她身侧,头发和睫毛都湿漉漉的,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细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俯身的瞬间,镜头推近——近到能看见他眉心压出的那道痕,能看见他呼吸时肩膀剧烈的起伏。那种几乎要撕裂空气的急迫,根本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抢夺自己的命。
海芋双颊绯红,把手机推回去:“别给我看了。”
“哎呀你害羞什么!”娜娜还不死心,继续八卦,“最绝的是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在拍偶像剧吗’,下面还有人回复:‘不,是医学爱情动作片’,还有人说是圣心医院宣传片,我笑到喷饭。”
海芋瞪她一眼:“娜娜!”
“好好好,不闹。”娜娜立刻举手投降,把手机扣回桌面,嘴上却还忍不住,“初晓那一吻……哦不,是人工呼吸,真的太帅了。要不是你是当事人,我都想给他送锦旗。”
“那条视频……现在还在?”
“热搜当然被压了,公关公司动作快得很。”娜娜咬着筷子笑,“不过视频这种东西嘛,你懂的,删得掉一条,删不掉全网。”
海芋“嗯”了一声,筷子终于落下去,却夹得很慢。
娜娜还在絮絮叨叨:“来来来,先吃。你现在的任务不是emo,是把这碗饭吃完。你要再瘦下去,广告片里那颗巧克力都比你有肉感。”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海芋习惯性地抬头,呼吸却在那一瞬被生生掐断。
初晓走了进来,还是那副清冷利落的模样,像这喧嚣商场里一抹格格不入的雪。而他身边,尹佩正挽着他的衣袖,笑意盈盈。
真是冤家路窄。
海芋立刻低下头,恨不得缩进阴影里。
“哎!那不是初医生吗?”娜娜这个“猪队友”已经兴奋地站了起来,大声招手,“初晓!这边!”
海芋脊背僵硬。她抬眼的瞬间,初晓的目光在人潮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初医生,好久不见啊!”娜娜笑着。
初晓的目光死死锁在海芋身上,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是你。”
“海芋,好久不见。”尹佩笑着走近,笑容得体,却带着胜利者的居高临下。
海芋僵直地站起来:“学姐。”
“海芋,好久不见。”尹佩笑着打招呼,那种笑容得体、温柔,却带着胜利者的居高临下。
娜娜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看了看尹佩,又看了看海芋:“你们……认识?”
海芋没接话,她甚至连多一秒的虚伪都撑不住了。她猛地抓住娜娜的手腕,“娜娜,我吃饱了。我们走。”
“走!”海芋拉着娜娜,近乎逃亡般冲出了餐厅。
娜娜被她拉着往外走,回头尴尬地冲初晓一笑:“那……改天聊。”
初晓没说话,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开。
尹佩转向服务生,语气自然:“两位,靠窗。”
初晓没有立刻跟上,眼神落在海芋离开的方向……
尹佩回头看他,声音温柔得体:“怎么了?不进去吗?”
初晓把目光收回来,走向窗户旁边的桌子。尹佩走近一步,替他把椅子拉开。尹佩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尹佩坐下,优雅地展开餐巾,语气如常,“我不太喜欢。”
初晓没有说话,他盯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面色苍白如鬼。
“初晓,我不是要你解释。”尹佩抬手,故意让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晃动,“我只是提醒你——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初晓握紧了水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你点菜吧。”他低声开口,语速极快。
“你不看?”
“我没胃口。”
”是看见旧情人没胃口,还是看见我没胃口?“
初晓抬起眼,目光像是一道冰冷的寒流,直直地扎进尹佩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尹佩,既然你已经拿到了你想要的名分,何必还要在这个时候,非要讨一个让你自己不痛快的答案?”
尹佩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复又舒展开来:“好,那我点菜。”
“咳——咳——”他端起温水猛喝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腑都撕裂,他死死按住胸口,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无法痊愈的旧伤在作祟。
出了餐厅,商场里灯光明亮,音乐也明亮。海芋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松开娜娜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你们怎么回事啊?”娜娜口无遮拦。
“……什么?”
“你和初医生都怪怪的,好像仇人一样。阿姨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海芋随口编了个理由,“他女朋友心眼小,不让他跟女生说话。”
娜娜一脸懵逼,“初医生怎么成了‘气管炎’了?那个是他女朋友?”
“是他未婚妻。”海芋更正道,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滚过的刀片。
告别娜娜,海芋冲进地铁站。她跑得很用力,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身后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
她想起视频里初晓渡气时的急迫。
如果那不是爱,他为什么要露出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
如果那是爱,他为什么要牵着别人的手,在灯火阑珊处扮演模范未婚夫?
她不知道,在餐厅的窗户后面,初晓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潮尽头,他才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掌心里,是一片被冷汗浸过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