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仰起脸,眼底是一抹近乎透明的凄清,像是一面即将破碎的薄冰。她突然抬起受伤的右脚,在霍凌轩惊颤的注视下,对着那坚硬冷冽的大理石扶手角,狠命撞了下去。
“嘶——”
那是骨头撞击石材的闷响。白色的纱布瞬间被洇开的暗红刺穿,像是在雪地里猛然炸开的一簇曼珠沙华。
霍凌轩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颤抖:“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海芋,你对自己够狠,对我更狠。”——他声音颤得不成调,第一次发现,原来权力在绝死之人面前一文不值。
“霍凌轩,你可以打断我的腿养我一辈子,但你永远得不到一个活着的、会笑的海芋。”她疼得唇色死白,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棱,“放我走,或者在这里替我收尸。”
那是霍凌轩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溃败。他曾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她的身体、她的软肋、她的前程。可直到这一刻,看着那抹刺眼的红,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触碰到她的灵魂。他可以掠夺她,却唯独受不了她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将他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
良久,他垂下头,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化作一片阴冷的废墟。
“滚。”
他转过身,挺拔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寂寥又疯狂。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楼下的Ethan冷声吩咐:“送她去海星岛。既然她想死在镜头前,成全她。”
……
七年后再登海星岛,风光依旧,却再也没有那个白衬衫的少年。岛上的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海芋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看着别人的欢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路上——那是美术系的学生们去写生。
初晓坐在她身侧,闭着眼,耳机线在他清瘦的颈间绕出一道弧度。那是他惯用的姿势:一种温柔而体面的拒绝,将喧嚣关在门外。
可那天,海芋偏要当那个破局者。
“什么好听的?一起听呗。”她不由分说地摘下他左耳的耳机,挂在自己耳边。动作自然得像是某种理所应当的特权。
耳机里流淌出的是《天鹅湖》。双簧管的声音干净、高贵,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海芋听不懂古典乐,不一会儿,脑袋便沉沉地歪在了初晓的肩头。
“咚!”
一记急刹车,海芋的额头狠狠撞在椅背上,瞬间肿起一个红包。
“怎么走路的!”司机的咒骂声隔着挡风玻璃传来。
初晓的手指覆上她的额头,微凉的触感惊醒了海芋。他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隐藏的焦灼:“疼么?”
“能不能……认你当哥哥啊?”她赖在他怀里,半真半假地试探。
“不行。”他的声音清冷如泉。
“那怎么才行?”
初晓把目光移向窗外倒退的风景,声音低到被风吹散:“怎么都不行。”——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的占有,而不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称谓。
……
摄影棚内,灯光昏暗得压抑。
海芋穿着雾粉色的真丝长裙走出试衣间时,Delon导演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狰狞的“川”字。他盯着那块渗血的纱布,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厌恶。
“Jessi,我要的是缪斯,不是身残志坚的劳模。”Delon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毒蛇爬过背脊,“这块纱布,就像在莫奈的《睡莲》上吐了一口痰。”
“拆了它。”Delon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海芋挺直背脊,忍着骨缝里的剧痛:“我会处理好,不影响画面。”
“处理?”Delon忽然逼近,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空中神经质地颤动,像是要隔空撕开那层血迹:
“海小姐,你懂什么是‘雾粉’吗?那是夕阳沉入海底前最后的一抹挣扎。我要的是那抹红从你的真丝舞鞋里渗透出来,那种绝望的破碎感,不是廉价的药棉味!”
他逼视着海芋的眼睛,眼神癫狂:“我要你现在就拆掉它。用你的血,去喂饱这件衣服的灵魂。”
海芋呼吸一滞。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人,只是这个疯子手里的一块调色板。
“拆。”
海芋闭上眼,在60万违约金的枷锁下,她颤抖着指尖,亲手撕开了未愈的伤口。当鲜血淋漓的脚踝强行塞进冰冷窄小的舞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让她几乎咬碎了牙根。
“很好。”Delon忽然俯身,指尖如冰冷的蛇滑过空气,近乎痴迷地盯着那抹洇开的暗红:“用你的血,去吻这双鞋。”
Delon回到监视器后,“抓拍。”
就在快门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阵清冽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白衬衫、墨绿色长裤的男人走了进来。许怡然,那个被誉为“钢琴王子”的男人,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他没有看海芋的脸,而是冷冷地扫过预览图,语气尖刻如手术刀:“导演,这就是你找了三个月的人?她的节奏已经乱了。即使是静止的照片,我也能看出她刚才落地的瞬间,抢拍了。”
海芋猛地转头,撞上许怡然那双带着潮湿雾气的眼。
“许老师,海小姐是带伤……”Jessi试图打圆场。
“伤口是她的私事,但毁掉我的作品是公事。”许怡然走到海芋面前,压低声音,“海小姐,如果你只会用‘坚强’这种廉价的情绪来演??lise,那就彻底毁了这支广告。”
海芋心头的怒火瞬间压过了痛感,她眼底燃起一抹倔亮:“我会画画,我懂什么是留白,也知道怎么在废墟里找节奏。不劳许老师费心。”
她眼底燃起一抹不屈的亮色,像是枯原上跳动的一簇野火。
许怡然愣了一秒,随即冷笑一声:“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我可不想在明天的开机仪式上,对着一根木头弹琴。”
他径直走向角落的钢琴,随手掀开布一角,按下一个极不和谐的重音。那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昏暗的摄影棚里久久回荡。
海芋收回目光,对着服装师冷声开口:“下一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