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一天,海阔,风清。
海芋站在化妆棚外,雾粉色的长裙随风起伏,像一朵在礁石缝隙里挣扎绽开的淡色蔷薇。
Jessi给她安排了一个助理,叫娜娜。这女孩眼神极灵动,做事干净利落。她趁着四周无人,悄悄将一杯温水塞进海芋手里,贴着耳根叮嘱:“海芋姐,Delon是出了名的‘片场暴君’,他要的不是演技,是命。一会儿无论他怎么剥削你的情绪,千万别硬碰硬。”
海芋点点头,指尖触到杯壁的微温,心却悬在半空。
“海芋,过来。”Delon的声音沉如死水,透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
海芋快步走过去。Delon的视线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的伪装:“别演。我要的不是海芋,是那个走向深渊的??lise。走到标记点,停步,回头。你的眼神不要看镜头,去越过海平线,看那条归航线。”
“看海?”
“不,”Delon纠正道,“你要看的是你弄丢的魂。想象你在这片海里丢了一样比命还重要的东西,而它永远不会再浮上来。你到底明不明白啊,再来!”
海芋还在咀嚼这句话,许怡然走了进来。光从巨大的反光板上折射回来,他像是踏着碎汞般的月色而来。白衬衫干净得像一页从未落笔的新谱,外面搭了一件深海蓝的薄外套。那蓝色深邃而克制,衬得他整个人清冷贵气到了极致。
海芋站在他身边,雾粉色不再是孤立的微光,反而像被一片温柔的海紧紧托住。
周围的工作人员压低了呼吸,兴奋得双眼发亮:“深海蓝配雾粉……这色调绝了,简直是电影级别的质感。”
许怡然的目光在海芋的裙摆上掠过一瞬,神情疏离:“海芋小姐,早。”
“许老师早。”许怡然眉梢轻抬,带了一丝艺术家的傲慢与随性:“私下里,叫名字就好。我不习惯听客套话。”
“各部门准备!”Delon抬手,“Action!”
海芋往前走。脚尖陷进湿软的沙里,冰冷的海水瞬间倒灌进窄小的真丝舞鞋。那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钻心刺骨,却压不住脚踝处那阵近乎凌迟的灼热。
到标记点,她停步,回眸。
昨夜在大理石上撞开的裂口,在海水的反复冲刷下,终于彻底发炎溃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真丝缝隙洇出,将那一抹原本清冷的“雾粉色”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紫。
她太想证明给许怡然看了,所以她看海看得很“用力”,像是在乞求浪潮给个答案。
“停——!”
Delon的怒吼像惊雷般炸响在海滩上。他猛地从监视器后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海芋面前。
他满眼都是偏执的愤怒,扬手一挥,卷成硬筒的剧本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海芋的额角。
“咚”的一声闷响。
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又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片场暴君”的一举一动。
海芋被打得头偏向一侧,原本就因为脚踝发炎而虚浮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进冰冷的沙地里。
“你的眼睛里全是‘求’!那股子廉价的、市侩的乞求,简直让我恶心!”Delon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近乎粗暴地捏住海芋的下巴,强迫她对上他那双近乎癫狂的眼,“海芋,你在求谁?求镜头给你同情?求观众施舍你怜悯?我告诉你,??lise走向大海的那一刻,她已经亲手杀死了那个软弱的自己!而你,现在的你,像个在路边讨饭的叫花子!”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连海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海芋的脸火辣辣地疼,不知是因为那记剧本的重击,还是因为被当众剥开的难堪。Delon看得太毒,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挑断了她伪装的神经。
她确实在求——求那二十万酬劳能救回母亲的命。
这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卑微,在艺术家的眼里,是不折不扣的“肮脏”。
摄影师试探着开口:“导演,其实这组画面很美……”
“美有什么用?她的眼神是假的!我拍不下去了!”Delon猛地拍案,力道大得震碎了旁边的咖啡瓷杯。他愤愤地推开监视器,留下一地狼藉和死寂的片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沙滩。
海芋孤零零地站在标记点,额头的红肿在日光下灼热刺痛,脚踝的血已经渗进了沙土,开出一朵暗色的花。
娜娜跑过来,递给她一个冰袋,劝她坐下来休息。
她拒绝了。
许怡然站在不远处,修长的手指在臂弯上缓慢地轻点。他看着海芋被风吹乱的鬓角,和那双盛满水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眼泪坠落的眼,发出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叹息还是讥讽的冷哼。
他原以为,这个女孩会像那些娇贵的模特一样,捂着脸哭着跑下场,或者尖利地为自己辩解。
然而海芋没有。
她只是微微垂下头,像一株被暴雨摧残过却依然扎根在岩缝里的野草。她甚至没有去擦额头的红肿,而是颤抖着手指重新拾起那本被Delon摔在沙地里的、沾满了污迹的剧本。
四周是工作人员窃窃私语的同情或幸灾乐祸,她却像被扣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Delon刚才那些恶毒却精准的评价。
她在那儿反复地走位,尝试着把视线从那抹“求生”的**里拔出来。每走一步,发炎的伤口都像有细密的钢针在攒刺,她的脸色因剧痛而苍白如纸,可脊背却挺得比刚才还要直。她在风里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模拟那种“决定”后的空灵与决绝。
那种近乎偏执的不服输,在那抹柔弱的雾粉色背影上,竟透出一种极其强悍的生命力。
许怡然点在臂弯上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在废墟里独自寻找节奏的背影,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属于天才的傲慢与疏离,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狼狈”演化成一种“孤勇”。
他清冷的目光逐渐聚拢,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与探究。这块木头里,原来不仅藏着火,还藏着一个宁可烧成灰也不肯折断的灵魂。
他走近了半步,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昨天的尖刻:“海芋,别用眼睛抓海,用耳朵去听。”
海芋点点头,闭上眼,尝试着把视线拔出来,任由浪声灌进耳朵。
“Take 2!Action!”
这一次,海芋走得很慢。到标记点,她停。回眸。眼眸里是不求而得的自洽,是那种‘此生不见’的平静告别。
快门连闪。Delon盯着监视器,沉默了足足五秒:“过。”
许怡然挑了挑眉,眼神里的嘲讽褪去了几分。他微笑,这块看起来木讷的木头里,竟然真的藏着一簇野火。
……
傍晚收工,海风透着彻骨的凉。娜娜把第二天的拍摄单递给海芋,声音压得极低:“海芋姐,明天是海难那场重头戏。”
海芋翻到最后一页,红色的批注刺痛了她的眼:【Scene 09 /落水抢救/医疗顾问在场】
医疗顾问。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刺,毫无预兆地扎进胸口。
回到房间,海芋打开了微信,手指在屏幕上迟疑许久。
Uncle Wind:【第一天拍戏,有没有被导演骂?】
海芋:【骂了。】
Uncle Wind:【他怎么说?】
海芋:【他说我一直在演“坚强”,他要的是“决定”。我不懂。】
Uncle Wind:【坚强是你在等别人救你,决定是你不再等了。你知道会痛,但你还是往前走,没打算回头。】
海芋的心颤了颤。
Uncle Wind:【忍,是坚强。而决定那一刻,心是空的,是锁上的。海芋,你锁上你的心了吗?】
海芋:【明天要拍落水那场,我有点怕。】
对面“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Uncle Wind:【怕是正常的。只要记得,你会上岸。】
海芋扣下手机,闭上眼。她不知道,明天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她会撞见哪一个不愿面对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