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夏南风去机场那天,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机场高速上,刺得人眼睛发酸。王辉开着车,辛萍和夏南风坐在后座,谁都没怎么说话。广播里若有若无地飘着音乐。
池恒说,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面,实在走不开。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夏南风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好”字。
没有人知道,在距离王辉那辆车后视镜可视范围之外,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正保持着一段克制而执拗的距离,一路跟随着。他看着她下车,看着她拖着那个小小的箱子,看着她站在出发层门口,仰头望了望北京这片她熟悉的天空,然后转身,没入那扇巨大的、反射着天光的玻璃门后。
身影消失的瞬间,他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火焰,又“噌”地蹿高了一寸。他气她。气她的决绝,气她的不回头,气她连一句“等我回来”或者“我会想你”这样的话都不肯说。她就这么走了,去向他不知道的远方,归期不定,音讯全无。在她心里,他究竟算什么?仅仅是分手的恋人吗?不,他们明明还是家人,是彼此生命里烙印最深的亲人啊!
车子在路边停了很久,直到确认她真的不会折返,直到接人的车辆不耐烦地鸣笛催促。他猛地发动引擎,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声呜咽,旋即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夏南风离开后的日子,池恒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高速运转、永不宕机的机器。
他疯狂地接戏,不管角色大小,只要时间不冲突,他照单全收。剧组之间奔波成了常态,在保姆车上囫囵睡一觉,醒来又是一场重头戏。他接各种各样的综艺,游戏类、访谈类、音乐类,把自己抛入喧闹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里,用体力和脑力的极限消耗来填补空白。他联系所有能联系的音乐人,催促新歌的制作,哪怕把自己关在录音棚里十几个小时,反复折磨声带也在所不惜。
只要有一点点喘息的时间,他就打开直播。背景有时是酒店房间,有时是工作间隙的休息室。他对着镜头笑,讲段子,回应弹幕里千奇百怪的问题,唱所有被点到的歌。他笑得那么开怀,眼尾弯起熟悉的弧度,仿佛他的心并未被掏空一块。
他不能停。一秒都不能。只有在连轴转的疲惫里,在人群的喧嚣中,在必须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下,他才勉强能将那些翻涌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思念和质问暂时压制下去。一旦停下,那种空茫的、冰冷的、无所适从的痛楚,就会像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又一个直播的夜晚。背景是熟悉的家里工作台,暖黄的灯光刻意营造着温馨。他刚结束一个户外综艺的录制,脸上带着妆也掩不住的倦色,但对着镜头,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弹幕飞快滚动,点歌的请求一条接着一条。他好脾气地应着,从最新的流行曲唱到多年前的老歌,嗓子渐渐有些沙哑,却依旧不停。
直到一条醒目留言跳出来:“恒哥,能唱《这世界那么多人》吗?最近特别有感触。”
池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无人察觉。然后,他扬起更灿烂的笑:“好,满足你。”
前奏钢琴声如同月光下的溪流,静谧而温柔地在直播间里流淌开来。就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刹那,池恒极其自然地侧过身,拉开了工作台的一个抽屉。他的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从里面拿出一副深色的墨镜,抬手,稳稳地架在了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随着旋律,他轻轻开口。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
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沙沙的质感。墨镜后的世界一片昏暗,却让脑海里的画面更加清晰锐利。不再是面对镜头的表演,这一刻,他像是站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旷的舞台上,唱给一个缺席的观众听。
灰树叶飘转……看飞机轰的一声去远乡……无人的空荡……
夏南风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不是一张静止的照片,而是流动的、鲜活的影像:她放学时披着校服挡雨,看到他身影那一刻骤然亮起的眼睛,像落进了星星;她第一次把他设计的演出服拿给他看时,那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神情;他们一起熬夜聊天,聊梦想,聊将来,直到她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她最后一次拥抱他,泪水滚烫地烙在他颈间……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
他曾经多么不幸,少年失怙,尝尽冷暖。可他又何其幸运,在茫茫人海里,有了一个“我们”。那个“我们”,曾经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是他漂泊时想回去的岸,也是他前行时心底最暖的光。可现在,“我们”变成了“我”和远方的“她”。世界那么多人,喧闹拥挤,可他的世界,却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变得不声不响,空旷得令人心慌。
“……这世界有那么个人
活在我飞扬的青春
在泪水里浸湿过的长吻
常让我想啊想出神”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池恒低着头,墨镜依旧牢牢地戴在脸上。好久没有回过神。卷毛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轻吠几声,然后跑到池恒腿边,轻轻蹭几下。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自从夏南风走了之后,卷毛儿总是这样,好像是在屋子里寻找她的身影,它的叫声里也似乎带着呜咽。池恒把卷毛儿抱上了膝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刻意轻快起来的语调说:“好了,下一首点什么?”
然而,那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是连绵的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身上。夏南风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他伸手想拉她,她却缓缓转身。
“你真的要走吗?”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雨声中破碎,“能不能……留下来?”
她没有回答,背影决绝地融入雨幕,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去摸,指尖沾满湿意。他怔了怔,望向黑沉沉的窗外。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看来……真的是下雨了。”
地球的另一端,南半球的阳光炽烈。夏南风走出悉尼机场,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田姝宁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她,快步上前,紧紧拥抱了她。
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别墅,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她的房间一尘不染,白色的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蕾丝床单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书架上,除了她八岁时的旧照,多了上次来时和妈妈、姥姥在花园里的合影,三个人都笑得开心。只是,姥姥的头发似乎更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妈妈田姝宁的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夏南风努力地笑着,扮演一个好外孙女、好女儿的角色。她每天早起打扫房间,跟着食谱研究给姥姥做软糯易消化的饭菜,给妈妈设计适合她气质的新裙子。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体贴周到。可姥姥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妈妈忧虑的目光,总能轻易穿透她精致的伪装,看到她笑容底下深藏的苦涩,看到她那双曾经灵动的大眼睛里,如今盛满的茫然与空洞,像找不到航向的船。
田姝宁终于在一个午后,看着女儿心不在焉地修剪着花瓶里的花枝,忍不住开口:“南风,池恒他……最近怎么样?”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夏南风最敏感的神经。她手一抖,剪刀差点划到手指,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更勉强的笑:“他……挺忙的,工作很多。”然后迅速转过身,假装去厨房看炖的汤,或者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早已光洁如新的桌面。
姥姥在摇椅上缓缓睁开眼睛,对田姝宁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别问了。
田姝宁看着女儿消瘦下去的背影,心如刀绞。她是来疗伤的,伤口还未结痂,反复撕扯只会更痛。既然她不想说,那就给她时间和空间吧。
夏南风在家人面前竭力维持着平静,可当夜深人静,只剩自己一个人时,那被强行压抑的思念便如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将她吞噬。那思念有形有质,长着尖锐的獠牙和冰冷的利爪,啃噬着她的心脏,撕扯着她的神经,留下一个个鲜血淋漓、无法愈合的空洞。她想他想到浑身发疼,想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平凡瞬间,想他说话的语气,想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想他怀抱的温度,甚至想他生气时紧抿的嘴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份无处安放的疼痛。
看着女儿日益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阴影,田姝宁做了一个决定。
她带夏南风去了悉尼港大桥。远远地,那钢铁巨兽横跨在碧海蓝天之间,气势恢宏。海风很大,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南风,”田姝宁望着大桥,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些事,以前总觉得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现在,或许你该知道了。”
夏南风转过脸,看着母亲被海风吹拂的侧脸。
“我和你爸爸,当年在一个国企化纤厂。那时候,厂子效益已经很差了,人人都在找出路。我想着,要不我们俩一起辞职,做点小买卖试试。可你爸爸觉得,有份稳定的工作,虽然钱少,但踏实,能每天给你做做饭,看着你长大,他就很满足了。”田姝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遥远的苦涩,“我们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想法不一样了。后来,我自个儿辞了职,去了一家私企,早出晚归,累得跟什么似的。再后来……工作中认识了安德森。”
她停顿了很久,海鸥在头顶鸣叫。
“他帮了我很多,我也……很欣赏他。所以,当他提出可以带我出国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我想着,先出去站稳脚跟,就把你和姥姥接来,给你更好的生活和教育。”田姝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来了第三年,发现他有了别人。我们离了婚。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回去?我没脸。留下?举目无亲,工作也没了,几乎走投无路。”
夏南风屏住呼吸,她从不知道母亲在异国他乡曾经历过这样的绝境。
“好几次,我走到海边,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大海,真想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田姝宁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夏南风心上,“可每次,脑子里就出现你姥姥的样子,还有你……小小的你。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起手,指向大桥中段一个突出的平台:“看那里,可以蹦极。别人站上去,会害怕,会退缩。可我那时候去,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那一刻,风声在耳边呼啸,我什么也没想。当被拉上来,重新站在地面上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田姝宁,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从今往后,你得好好的,拼命地活,把你妈和你女儿接过来,给她们一个家。”
田姝宁转过头,握住夏南风冰凉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南风,妈妈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痛苦不会因为逃避就消失。如果你觉得快要被淹没了,不如,也去试一次?不是逃避,而是……给自己一个仪式,和那些让你痛不欲生的东西告个别。跳下去,哭出来,然后,就当是重生。回来,咱们好好活。”
母亲的话,像一道闪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有的甚至痛不欲生。可活着,是唯一的出路。脚下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那么所有的后果,她也必须自己扛起来。
几天后,她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悉尼港大桥。站在那高高的跳台边缘,脚下是蔚蓝深邃的海水,远处是悉尼歌剧院的白色帆影和城市的天际线。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向前迈出一步。
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呼啸的风声淹没了所有思绪。在急速下坠的恐惧与释放中,积压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防线,夺眶而出。她放声大哭,哭声被风吹散在广阔的海天之间。那些委屈和思念,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绳索反弹,上升,再落下。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她被工作人员拉回平台,双腿发软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像被海水和泪水彻底洗涤过,显出一种异样的清澈与平静。
妈妈说得对。这一刻,就当那个为爱痛不欲生的夏南风,已经死在了方才的坠落里。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活着。为了姥姥,为了妈妈,为了自己,也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