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厢的光线斑驳地扫过沉默的两人。池恒和王辉并排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
桌上,十瓶冰镇啤酒一字排开,冷凝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在玻璃桌面上积起一小片湿痕。池恒沉默地拿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酒量向来很浅,两瓶已是极限,何况此刻腹内空空,酒精带着冰冷的灼痛感直冲头顶,让眼前的炫光更加迷离破碎。
“为什么来这儿?”池恒的声音有些含糊,眼神涣散地望向闪烁的大屏幕,“平时……还没唱够吗?”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自暴自弃的怨怼。
王辉没看他,目光不时瞥向紧闭的包厢门,指关节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看你心情不好,带你出来透透气,换个环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一会儿你萍姐要带个朋友过来,你别现在就撂倒了,像什么样子。”
“朋友?”池恒混沌的脑子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瞬间扯回一丝清明。他转过头,盯着王辉在昏暗光影下半明半昧的侧脸。王辉和辛萍,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唯一完整知晓他与夏南风这十几年感情的人。他们亲眼看着两个少年如何从相依为命的困顿里跌撞走来,分享过最微小的喜悦,也分担过最沉重的秘密。带个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个近乎奢望的猜想,裹挟着尖锐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难道……是他们看不下去了,想找个由头,让他们再见一面?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包厢门被推开。
走廊里明亮些的光线涌进来一瞬间,勾勒出两个熟悉的身影。辛萍走在前面,脸上带着惯有的、试图活跃气氛的爽朗笑容。而在她身后半步——
池恒的呼吸骤然停滞。
夏南风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帽衫和深色长裤,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池恒的眼底。显然,辛萍对她隐瞒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剩下背景音乐里某首情歌虚浮的伴奏。
“哎哟,都愣着干嘛?坐啊!”辛萍率先打破沉默,拉着夏南风走进来,在池恒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咱们几个可是好久没一起出来玩啦!记得以前在老家,去那个游乐园,你们辉哥非拉大家去鬼屋,最后还是小恒一路保护着小风走出来的……”她试图用旧日趣事撬开坚冰。
“就是就是,”王辉连忙接过话头,拿起话筒假装试音,声音透过音响嗡嗡作响,“总是忙,东奔西跑的,凑在一起吃顿安生饭都难,更别说像以前那样瞎胡闹了。”
池恒垂下眼,又拿起酒杯。夏南风则将视线牢牢锁在电视屏幕上不断切换的风景MV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用沉默筑起的、厚厚的墙。
辛萍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借酒浇愁眼神空茫,一个故作镇定指尖却掐得发白,她那火燎般的性子再也按捺不住。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拔高,盖过了音乐,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还是三岁小孩吗?玩冷战?怄气?都多大的人了!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和你们辉哥难道不清楚吗?”
她的目光轮流看向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吃咸菜,一起挨过苦,最难的时候,兜里只剩下几块钱,谁想过要放弃谁?啊?现在日子是慢慢好起来了,怎么反而不会处了?打算以后就当陌生人,老死不相往来了是吗?!”
王辉放下话筒,叹了口气,声音沉稳却沉重:“小恒,小风,你们萍姐话糙理不糙。这么多年风雨都过来了,什么坎儿是两人一起扛不过去的?非得用这种……断联的方式?一起想想,总有更好的办法。世上不止一条路。”
池恒依旧沉默地灌着酒,夏南风盯着屏幕,眼眶却已无法控制地泛红,她死死咬着下唇。
辛萍看着他们这副样子,胸口堵得发疼。她猛地站起来,拽了拽王辉的胳膊:“走!我们在这儿,他们没法开口!让他们自己说!说开了,哭也行,骂也行,总比憋死强!”
王辉会意,走到点歌台前,手指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点了一长串歌,然后将背景音乐的音量调大。厚重的伴奏与旋律顿时充盈了整个包厢,形成一道隔绝内外的声墙。
“你们好好聊。”王辉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搂着辛萍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扉轻轻合拢,将世界隔绝成两半。
包厢内瞬间被巨大的音乐声吞没,那旋律缠绕着每一寸空气。在这震耳欲聋的“寂静”里,两人之间的沉默反而被无限放大,沉重得令人窒息。
夏南风终于动了。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金黄透明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泡沫。她看也没看,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带着苦涩一路灼烧到胃里,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团郁结的痛。
辉哥和萍姐不懂。他们不是没有把话说开,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已经说得太透,以至于此刻四目相对,竟只剩一片荒芜的空洞,连言语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从十几岁的少年时光,到如今已过而立,将近二十年的岁月。这漫长的时光里,无论聚散离合,无论身在何方,对方的存在早已如同呼吸般自然,融入了彼此生命的底色。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爱情或亲情,变成了支撑自己行走于世的一部分骨架。
如今要生生将这骨架的一部分剥离,何止是痛?可现实冰冷锋利的刀刃就悬在头顶,他们没有任性选择的权力。这种深爱着却必须推开的无力感,这种清醒地看着彼此痛苦却找不到出路的绝望,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黑的深渊。
池恒又喝完了一瓶。空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忽然向前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抵住上腹,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惨白。
夏南风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两步冲到他身边。
“怎么了?胃又疼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刚才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粉碎,“谁让你喝这么多!你自己什么酒量不知道吗?空腹就这么灌!”
她温热的手下意识地就抚上他的后背,动作熟练而轻柔。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池恒也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如此**,如此熟悉。池恒的胃在痉挛,心却被这眼神烫得一颤。
夏南风看着池恒眼中映出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看,这就是症结所在。只要在他身边,只要看到他一丝一毫的不适,她的所有理智、所有防线都会自动瓦解。关心他、靠近他、保护他,已经成了刻进骨髓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而这本能,恰恰是她必须离开他的、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理由。
在池恒深深的目光注视下,夏南风想要收回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就在这时,池恒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落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酒精的灼热和虚汗的潮湿,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小风……”他开口,声音沙哑。他仰着脸,包厢流转的暗光划过他的眼睛,那里面积聚着厚重的水光,“我不再奢求别的了……真的。”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你留下来……留在国内,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好不好?”
他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偶尔,只是偶尔见个面,吃顿饭。或者……实在想的时候,就打一个电话,听听声音……就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哽咽的、卑微的乞求。
这番话,从一个从不认输、从不低头的池恒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割锯着夏南风的心脏。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将她溺毙的哀伤与恳求……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剧痛,终于冲垮了所有堤坝。
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下一秒,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张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抱住了眼前这个她爱了许久的男人。
那么紧,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是世界末日前最后一个拥抱。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她不顾一切地凑上去,嘴唇带着咸涩的泪,颤抖着、胡乱地吻去他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
就在此时,背景音乐恰好切换到一首歌,《阿拉斯加海湾》。歌手悲怆而深情的嗓音,伴着悠扬痛楚的旋律,无比清晰地穿透喧嚣的背景音,一字一句,敲打在两人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
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
上天啊
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她
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
有个人在想她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不在她身旁你不能欺负她
别再让人走进她心里最后却又离开她
因为我不愿再看她流泪啦……”
每一句歌词,都像是最残忍的旁白。夏南风在池恒的肩头抬起泪眼,望向屏幕上的歌词,又缓缓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池恒被泪水浸湿的脸庞。
辉哥……是故意的吗?选了这首歌。
在一片心碎般的旋律中,夏南风轻轻开口:
“哥……”
池恒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果……离开你,才能真正保护我,让我不被伤害,不被拖累……你会……让我走吗?”
问题问出的瞬间,夏南风感觉到环抱着的身躯变得无比僵硬。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许久,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是放弃,是成全,是比任何言语都更锥心刺骨的“我爱你”。
夏南风的泪水流得更凶,心却奇异地落到了实处。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盈满泪水的眼睛,用最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承诺,也像是在对命运起誓:
“哥,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池恒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有无尽的悲伤,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他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她死死地搂进怀中。这个拥抱,不再是挽留,而是烙印,是告别……
歌声还在继续,如泣如诉:
“上天啊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笑话
明知我还没能力保护她
让我们相遇啊
上天啊 她最近是否不再失眠啦
愿世间温情化作一缕风
代替我拥抱她……”
夏南风知道,自己必须走了。现在,立刻。再多停留一秒,再多感受一丝他的体温,她所有用泪水浇筑的决堤都会彻底崩塌。她会不顾一切地留下,然后将两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从他滚烫的怀抱里,一点点挣脱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决然转身,走向那扇隔绝了喧嚣与寂静的门。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歌声飘来: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不在她身旁你不能欺负她
希望我的努力能够赶上她
有天我能给她完整的一个家
可若你安排了别人给她
我会祝福她
上天你别管我先让她幸福吧……”
包厢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将一室心碎的歌,和她生命里最爱的男人,关在了身后。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