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记镖局在龙门分镖旁边建了客栈、钱庄,养了自己传递消息的信鸽,剩下的便是由谢清和林化涅日常带人去登门拜访周边几个商户。
他们也由此分成了两队人马,一队跟着谢清,一队跟着林化涅,队伍里的镖师大抵固定,只有要押送的货物多的时候,才会有所调动。
司徒毅和陈小息被分到了两个队伍,时不时地出镖又回来,两人虽不像以前在天策府里天天相见,却也没因此生分。司徒毅还是那个事不关己便沉默寡言的性子,大多数时候都是陈小息找话题,单方面地说话。
随谢清放从张掖拜访完路文托回来,陈小息收拾停当,就被喊去客栈后面新整理出来的空地帮忙。空地上搭了三个长型的木架,都是用宽不过三指的细木条开了槽,最后嵌在一起固定而成。
他看着木架上下三层摆满了竹箪,阳光穿过木架的缝隙一层层往下透,一时半会没明白为什么在外头搭架子吹风,“司徒,总管让我来帮忙。”
停下手里的动作,司徒毅支在推耙上站稳,面上晒得发红,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让沈芍截了去。
沈芍头上戴着宽檐的斗笠,看上去却也没比司徒毅好到哪里去。她随意擦掉颊边淌下的汗,将自己手里的推耙递给陈小息,“来帮我把药摊平。”
陈小息接过工具,抬头看了看顶上正烈的太阳,“怎么不在上面支个帐篷?”
让司徒毅告诉陈小息怎么晒药,沈芍自己则是转身走到木架前,逐一看过每个竹箪里的药草,又动手翻了翻,“就是要晒药,才特地到外面来的。好不容易在这附近买到了新鲜的药草,得赶快晒干收起来。”
“把药摊平,别超出这个范围就行,注意别踩到。”司徒毅伸手指了指,示意陈小息看向脚下差几步就踩到的皮布。他见对方向后退了几步,双手握住推耙长柄的中后段,抬起前端无齿的耙,才刚要落到药草上面时,才又开口提醒道:“动作轻点,别把药砸烂了。”
堪堪收住手里的力道,陈小息将推耙停在半空中,没好气地瞪过去,“你就不能早点说?”
一点都不在意陈小息的瞪视,司徒毅歇了一会便又重新动作,“让你晒药,又不是捣药。”
被司徒毅当着人面前损,陈小息气得牙痒,却又不愿在沈芍面前发作,愣是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来,“不跟你计较!”
在旁听着两人的互动,沈芍忍不住发笑,“你们真有趣。”
原先还不觉得和司徒毅这么斗嘴有什么,陈小息一听沈芍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干巴巴地转开话题,“说起来,怎么不让其他人过来帮忙?”
将竹箪上的药草倒进晒过的麻袋里头,沈芍道:“他们在忙别的事情。”
在畜房里数有几根干草叫忙?
陈小息正想开口,就被司徒毅背着沈芍用推耙戳了一记,连忙改口道:“以后需要帮忙,尽管叫我。”
镖师里怵沈芍的不只袁呈一个,一群人在一起和沈芍相处,表面上还是说说笑笑的,可真到私下相处,一个个都怕被万花说得哑口无言,个性生来再健谈都没用,所以才会变成一开始只有司徒毅一人过来帮忙的情况。
这件事陈小息自然也知道,只不过其他镖师竟会怕沈芍怕到不敢过来帮忙处理日后可能会用到自己身上的药草。
转身看向负责在皮布上摊药的两人,沈芍大大方方地笑,朝陈小息说道:“谢谢。你们这次去张掖回来还挺快。”
见沈芍盯着自己,陈小息连忙动起手摊药,不敢懈怠,低头道:“办完事就直接回来了,没在附近多留。”
另一道声音从镖局和客栈之间的小道方向响起,“听说你们在这里,欸?”
认出是苏拉娅的声音,司徒毅提着推耙,绕过摆着竹箪的木架,“好久不见。”
“上个月才见过面吧。”跟在司徒毅身边往木架后面绕,苏拉娅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司徒毅稍稍侧过身,让苏拉娅看到空地上的陈小息和沈芍,“这是镖局新来的沈大夫。”
用不着司徒毅多做介绍,苏拉娅将妮妮送到他怀里,凑到沈芍面前,“沈大夫好,我是苏拉娅!”
沈芍在来镖局之后便混在一帮汉子中间,此前在万花谷相处的人大多也都是文静的性子,今日猛然碰上苏拉娅这样热情的西域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对待,愣了片刻才回握住对方的手,“苏姑娘好。”
苏拉娅拉着沈芍的手摇了摇,笑道:“苏不是汉人的姓,妳跟我师兄他们一样叫我小妹就行了。”
万花不喜欢别人一上来就攀亲带故的,偏偏苏拉娅虽然让她这么叫,自己又是一口一个沈大夫,丝毫没有别的心思,最终还是开了口,“小……小妹。”
爽朗一笑,苏拉娅松开两人交握的手,看向周遭的木架,深深吸了满腔的药草味,“你们在做什么?”
怕放走妮妮打乱了满地的药草,白费了一上午的整理时间,司徒毅将推耙夹在臂下,腾出双手抱着妮妮,道:“在晒药草,方便以后用药。”
汉人的药方子对苏拉娅来说有些陌生,看着这一空地的药草,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希望用不上才好。”
走到苏拉娅身边,沈芍望着药草,眼里倒有些满足感,“我也希望用不上,只不过是有备无患。”
两人的话分别听在司徒毅和陈小息耳里,生出了不同的感受,两人只是应了声,“嗯。”
伸手逗了逗妮妮的下巴,司徒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怀里的重量比起之前轻了不少,“妮妮瘦了?”
说起这个,苏拉娅像是告状似的,跃到司徒毅身前,伸手揪了揪妮妮身上的毛,忿忿道:“我跟你说!你走之后,这只猪一直不愿意运动,最后还是被我扣了小鱼干!”
扭身挣开苏拉娅的手,妮妮一头埋进司徒毅怀里,喵呜呜地求安慰。
司徒毅顺了顺妮妮方才被揪乱的毛,低头看着手里圈着的白白一团,“又闹脾气了?”
“就是!”苏拉娅哼哼道:“还挠了我好几下!”
闻言,司徒毅当即将怀里的妮妮拔出来,捧在面前大眼瞪小眼,“这次没有小鱼干吃了。”
白猫挂在司徒毅手上,不见方才的可怜样,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无,一个劲喵喵地凶。
陈小息见司徒毅眼里只剩苏拉娅和猫,自己一个人拿着推耙将药草摊平了,回头才注意到沈芍一直盯着司徒毅,便走了过去,“怎么了?”
沈芍和猫接触得不多,伸手指着司徒毅手里的猫,满是困惑,“原来猫都长得这么大只?”
顺着对方的手看过去,陈小息看着白猫拉成了原先的近两倍长,像市集上供人挑选的细长皮毛,顿时哑然。
他印象中的妮妮没这么大只,但他也没少见过猫像这样没骨头似的,仿佛是水加多了的面团,介于成型和黏糊之间,任人搓揉拉伸。
他收回视线,极其严肃地看向沈芍,“不,那只是被拉长了。”
活像生怕她好奇去抱,最后变成跟司徒毅一样被猫压着还甘之如饴的猫奴。
听陈小息说得认真,沈芍反倒激起了兴趣。她转头朝苏拉娅问道:“我能抱抱她吗?”
“当然可以!”苏拉娅马上收住嘴边和司徒毅讲到一半的话,压根忘记妮妮性子不喜生人,从司徒毅手里捞过妮妮就要往沈芍怀里放。
司徒毅还没来得及提醒,加上妮妮本来就在闹性子,沈芍双手才刚碰上猫毛尖儿,反手就被妮妮拍了一爪子,“哎!”
陈小息看司徒毅抱着白猫看久了,便也忘了妮妮原本不爱搭理人的性子,见沈芍被打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手里的推耙落地,连忙走到沈芍身边,将人从还在龇牙咧嘴的白猫眼前拉开,他低头看过去只见白净的手上浮出一片红,“没事吧?”
沈芍摆了摆手,朝几人笑,“没事,这猫真凶。”
苏拉娅自己明显也是没料到自己养的猫一上来就挠人,随手将猫塞回给司徒毅,拉着沈芍的手看了半天,“还好没伤口……对不起啊沈大夫,妳要是生气,我就罚她一个月不准吃小鱼干。”
有没有受伤,沈芍自己清楚,别看手上一道半天消不掉的红,实际上没多严重,第二天连个淤青都留不下。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来,反过来出声安抚苏拉娅,“放心,我没生气。”
尽管如此,苏拉娅还是不放心,拉着沈芍就要往客栈里头走,“不行,跟我进去,我找个帕子给妳敷凉了,不然会红好几天的。”
见苏拉娅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沈芍一时之间错以为对方是镖局的人,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拉了进去。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闹事的妮妮,司徒毅道:“药草该收了。”
沙漠的天说变就变,陈小息抬头看了看,顿时明白过来。
只不过一怕司徒毅放下妮妮后,白猫把周遭弄得难以收拾;二怕把猫送进去给苏拉娅,旁边的沈芍又被挠。他叹了口气,朝司徒毅摆了摆手,“你让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