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地迎向王井,司徒毅不明白自己还要有什么反应,“什么?”
见着对方的反应,王井摸不准司徒毅这究竟是开窍没开窍,却也不好点明,索性当做没听到他的困惑,径自开口说道:“我们都以为你早就回到分镖了。”
“耽搁了点时间。”司徒毅没说究竟是为了什么耽搁了,神色如常地转回视线,看着前方熟悉的景象,前面再不到半日的路就是镖局。
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司徒毅,王井道:“这样啊。”
带着三大车物资踏进分镖的门,姜守便迎了出来,从林化涅手里接过一张明细,对于这次出镖没赚钱甚至还贴了点钱进去这件事,并未说什么。他转头让一众镖师们帮着史祁父子将盐麦面粉搬到后厨和仓库里,牧草则是全部放到畜房里堆着。
几乎是他们前脚才刚收拾好,将空板车停到镖局侧面,从江南回来的谢清等人后脚便进了镖局,“终于到了!今晚都好好休息!”
不停歇地帮忙谢清等人安顿好从扬州总镖带回来的东西,司徒毅转身不小心撞上人,这才注意到随谢清队伍回来的还有两个生面孔,“抱歉。”
手里的东西被冷不防撞掉,沈芍抬头看着人只是笑笑,俯身从地上拉起行医箱的背带,重新背在肩上,“没事。”
“没事吧?砸没砸到脚?”陈小息注意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瞪了司徒毅一眼,“这里人来人往地搬东西,你注意点,害谁摔了东西倒好说,要是伤到脚不能走动可怎么办?”
司徒毅听陈小息说得在理,看向沈芍又是微微拂身,“抱歉。”
拉开自己身侧气势逼人的陈小息,沈芍上前一步,朝司徒毅伸出手,“我没事。我是沈芍,以后就是分镖的大夫了,请多多指教。”
下意识伸手和沈芍握了握,司徒毅在陈小息略带警告的视线里收回了手,报上自己的名字,“司徒毅。”
谢清站在中央,拍了拍手,让众人朝自己这边看,“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万花谷的沈芍沈大夫,以后你们……最好别受伤给人添麻烦。另外这位是从总镖过来的客栈掌柜汪可。唐艮风,你带汪掌柜熟悉熟悉,顺便给沈大夫安排间屋子住下。”
原先只是个镖师的唐艮风好不容易能够从客栈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忙不迭地应下,“是!两位随我来!”
有了林化涅等人从高昌带回来的物资,加上谢清他们大老远从江南带来的耐放的蔬果,史祁同姜守打了声招呼,便自作主地给好不容易把人聚齐的镖局添菜。
他见外边的天气正好,便让几个镖师将圆桌从客栈大厅搬到镖局院内放着,提前点上照明的烛火,和儿子一起给众人备了一桌荤素各半的菜。
史祁上了最后一道菜,见众人端碗在旁边等着,自得地笑,“好了,开饭!”
时将入夏,一群人小半年不见,一半去了扬州,一半去了高昌,倒是有不少可下饭的谈资。可这些事情,怎么都抵不上对分镖里来的新面孔的好奇。
接手客栈掌柜的汪可倒还好说,一群人最早在扬州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没什么好说的;反观沈芍这边就被围得透不过气来,也不知道从其他桌上跑过来的人究竟是为了抢菜还是堵人。
陈小息伸手挡开凑过来的几个镖师,不耐道:“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陈小息这么一喊,原先围在沈芍旁边说话的镖师纷纷住了嘴,齐刷刷地看向陈小息,“我们不就是见着镖局里来了新面孔,互相熟悉熟悉,怎么你了陈息,居然连这都管?”
袁呈早在扬州时就不知该如何和沈芍相处,见状往自己碗里飞快挟了几筷子的菜肉,端着碗默默地退到司徒毅旁边吃饭,压根看不出以前见着热闹就往上凑的个性。
一方面察觉出袁呈的异常安静,王井一方面也不着急和新来的万花大夫套近乎,便也带着碗筷,喊上在旁边站着的两人,占了其他桌别的镖师空出来的位置吃饭。
换了张桌子,袁呈仿佛重新活过来似的,塞了满嘴的菜,也不等人问,便自顾自说了起来,“你们别看沈大夫那个样子,说起话来可厉害了,也就陈息扛得住。”
即便王井认识陈小息的时间不及司徒毅要来得长,他也不觉得对方是个能嘴贫的人。
他看了看那位还不及陈小息肩头高的万花姑娘,面相清秀,性子大方,一点都不怕生地和初见的镖师们说话,说说笑笑的,看上去不像是难相处的模样。他收回视线,贫了袁呈一句,“莫不是你招惹人家大夫了?”
猛地一噎,袁呈侧身咳了几声,才把卡在喉咙里的鸡蛋咽下去,“我没有!和司徒说话都还比较轻松!”
苍天明鉴,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沈芍相处!
司徒毅原先好好吃着饭,莫名被袁呈拿来当作比较标准,送到嘴边的筷子放了下来,“我怎么……”
一句话还没能说完,被陈小息在另一头闹出的动静打断。他本来将沈芍护在身后,免得被一帮镖师骚扰,不成想万花却把他推开,自己站到一群人面前,果不其然差点连家世都被问了个一清二楚。
陈小息伸手推了推宋乙,让人别靠得太近,“你们不吃饭,都在问什么呢?一个个跟官府盘查户口似的。”
宋乙嘿了一声,顾不得礼貌不礼貌,拿着筷子指向他,“这你就不懂了吧,关心知道不?人家大夫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地过来,身边没个亲戚朋友,我们总得关照关照吧?”
“多谢关心。”沈芍开口拦住陈小息接下来的话,面上带笑,却是无视了宋乙等人那一番掀家底的问话,径自说道:“你们只要不染病受伤,就算是关照沈芍了。”
不甘心似的,宋乙又追问了几句,除了陈小息的瞪视及沈芍的无视以外,依旧没得到想要的回答。
沈芍的饭量比不上一群镖师,动了不过几筷子便收了手,也不离席,留在位置上陪人说话。她看了看宋乙和旁边同样一脸好奇的镖师,“我为医者,救死扶伤,看病治疾,从不问富贵贫贱,不看地方出身……现在当个大夫怎么还得先反过来被人问了?”
万花这话说得不遮不掩,周围离得近的几桌都能听见。一路同行从扬州回来的镖师们见怪不怪,倒是像宋乙这样今天头一次见沈芍的人不约而同地愣了片刻,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王井还没回过神,司徒毅和陈小息却是面色如常,甚至陈小息脸上还有一丝见其他人被沈芍噎得说不出话来而得意的神情。
袁呈摊了摊手,仿佛早有所知沈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同旁边的王井和司徒毅说道:“看吧,我早说过了,沈大夫说话特厉害。”
司徒毅不懂为什么这话由沈芍说出来,其他人就觉得不对劲,道:“她是过来当大夫的,又不是过来找人说媒的。”
两个从前出身于唐军之中的人,见惯了天策府内和男人相比毫不逊色的女将女兵,对于沈芍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来行医,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谋略用兵也好,诊脉用药也罢,能力学识这东西学了便是,哪有什么性别之分?
宋乙之前在高昌曾经就碰过司徒毅开口,结果到后来变成他自己一个被其他镖师联合起来揶揄的事情,此刻一听司徒毅发话,连忙住了嘴,却依旧忍不住咕哝道:“我就问问也不行吗?”
陈小息看了看满脸委屈的宋乙,丝毫不觉得对方究竟有哪里委屈,道:“你问归问,也得看沈大夫愿不愿意说。她不愿意说,你还问,不就是没眼力见吗?”
宋乙万万没想到隔了近半年,就连陈小息也变得说话如此阴损,“陈息,你变了!居然连你也欺负我。”
“谁叫你自己上赶着让人欺负呢。”杨申笑着搭上宋乙的肩,转头看了眼沈芍,不好意思地赔笑,“抱歉啊,沈大夫。我们这一帮人说话没遮拦惯了,多有得罪,还请多多担待。”
仿佛不久前说出重话的人不是自己,沈芍朝杨申和宋乙笑了笑,轻巧地将事情揭了过去,“请多多指教。”
见状,其他镖师心里有再多的问题,出口前都下意识先在舌尖上掂了掂,确定不会招万花大夫烦之后,才将话往外说。
镖局内几个能主事的没混进镖师里头同沈芍说话,几个人单独占了一桌,喝酒吃菜叙旧。他们不是没注意到沈芍那边差点就僵住的动静,只是不打算管,由得他们自己闹去。
谢清给在座几位都满上了酒,顺道也给自己添了一杯,看了看镖师们,又收回视线,“可算是消停了。”
汪可在镖局名下的客栈做事多年,和他们都是早在扬州就打过照面的旧识,又随谢清一路而来,不由得会心一笑,“嫌闹腾你还由着他们去。”
“肯来分镖的就沈大夫一个,他们总要懂得怎么跟人家姑娘相处。”谢清举杯一敬,“否则日后若是惹人嫌了,就跟去年刚来的时候一样,受伤只能胡乱用伤药对付过去。”
林化涅回敬,道:“医者仁心,沈大夫既然不辞辛劳来此,便也不至于做出那般见死不救之事。”
明白林化涅想说什么,谢清朗声而笑,“最多包紮上药的时候,让他们多吃点苦头,正好教训教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