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裴家接待生意上的友人沈先生,还带来他十五六岁的女儿沈蓉蓉。
沈先生性格爽朗,嗓门敞亮,一进门就笑着拱手:“老裴,提前给你拜个早年!”
身后跟他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睛滴溜溜地转,一进门就四处看。
乐栖梧在东厢隐约听见前厅的热闹。
依乐府之礼,来了贵客,乐人当奏乐。先生收养她,又待她这般好——她一直想着怎么报答。她会鼓琴,会舞。
她走到侧廊,垂手候着。手敛在袖中,眼睛看着地面。
裴怀瑾正跟沈先生说话,余光扫见她的身影,出声唤她:“栖梧,进来。”
乐栖梧进去,垂手站在堂下,面朝裴怀瑾,等候吩咐。
“老裴,这丫头是哪儿来的?”沈先生上下打量她,笑了,“穿得倒讲究——看这架势,活像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
乐栖梧安安静静站着,没应声——不敢随意言语。
“你这是请了个小演员在家过年?”沈先生跟裴怀瑾打趣,“还是说,从哪儿淘了个古董,摆在家里装点格调?”
“古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乐栖梧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紧紧攥起。
她想起秦展厅里的物件,想起那些静静躺在玻璃柜里的旧物,被来来往往的人指着,冠以文物、国宝、古物的名号,被困在方寸展台里,无声无息,任人观赏评判。
她不是物件,不是摆设,更不是古董。
这句话,在心底沉沉浮浮。
从前在秦时乐府,她听过比这更刻薄的话语。倡优的女儿、俳优、弄人、会弹曲儿的玩意儿……这些称呼她听了十几年。尊贵者居高临下随意点评,她跪着听,听完还要俯首谢恩。她那时候以为,乐人们生来,就该是任人说的。
可如今她在她有谒了。“北京国”的谒是身份证。她有名字,有身份,有一页能送她去上学的户口纸。裴先生说:这里没有乐户,他是她的监护人。
她不是古董。
“沈先生。”乐栖梧抬起头。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颤,可客厅里忽然就静了。沈先生转过头看她,有点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姑娘一副安静怯懦的样子,会接话。
乐栖梧的心跳得很快,指尖在袖子里捏着。她让声音稳了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阿梧不是古董。阿梧是活人。有父有母,有名字,有身份证。阿梧会说话,会走路,会吃饭,也会难过落泪。”
她抬眸,眼底干净又执拗:“古董不会哭,阿梧会。”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乐人的女儿,最不该说“想家”。她怎么当着满屋子尊贵者的面,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轻响。
沈先生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大概想打个圆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怀瑾坐在主位,端着茶杯,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杯子,说了四个字:“她说得对。”
“老裴,你这话……”沈先生有点下不来台。
“这我家姑娘,”裴怀瑾说,“不是摆件。沈兄下次来,叫她乐栖梧,或叫小梧都成。别叫古董。”
沈先生干笑两声:“成,成,小梧姑娘。”他转向乐栖梧,补了一句,“是叔叔说错话,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似乎想打个圆场:“这孩子,性子还挺……”
“烈。”他女儿忽然抢话。
乐栖梧看向那个女孩。女孩没有躲她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我叫沈蓉蓉。你名字真好听。”她凑过来,小声问,“你这套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件。”
乐栖梧微微哑然。
她从未想过,这个陌生世界的同龄姑娘,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她衣裳在哪儿买的。
中午,沈家父女留下来吃饭。沈蓉蓉坐不住,饭后一直缠着乐栖梧说话。她问乐栖梧多大了,问她在哪儿上学,问她的名字是哪个“梧”。乐栖梧一个一个答,答得很慢——“十五。没上学。梧桐的梧。”
“没上学?”沈蓉蓉瞪大眼睛,“那你平时干嘛?”
“学琴,练舞,认字。”
“你还会弹琴?”沈蓉蓉一拍手,“我爸妈也逼我学钢琴,我讨厌死了。你会弹什么?”
乐栖梧想了想:“《鹿鸣》。”
“《鹿鸣》?没听过。”沈蓉蓉歪头,“你弹给我听听?”
乐栖梧犹豫了一下。她看向裴怀瑾——她拿不准,这算不算“献艺”。
裴怀瑾正跟沈先生说话,闻言说:“去吧,带蓉蓉去你房里玩。”
乐栖梧愣住了。不是让她奏乐,是让她带蓉蓉去“玩”。
“玩”……她心里把这个字掂了掂。在乐府,琴是拿来奏的,舞是拿来献的。她从没想过,琴还可以拿来“玩”。她看向裴怀瑾,想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不是一句戏言。但裴怀瑾已经转过头,继续和沈先生说话了,仿佛刚才吩咐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走!”沈蓉蓉一下子跳起来,“去你房间。”
乐栖梧领着沈蓉蓉到自己的卧房。沈蓉蓉看了一眼她的房间,着实没有什么有趣的物件。
乐栖梧弹了《鹿鸣》的头两句。沈蓉蓉趴在琴案边上听,听完说:“好听!就是……有点短。”
“阿梧只会这两句。”乐栖梧说,“后头的,还没学会。”
她没说真话——后头她不是不会,是不敢弹。父亲教的曲子,每一段音律都牵着乡愁,弹得越多,越是会想家。
“你要是来上学就好啦!”沈蓉蓉忽然满眼期待地说道,“我们学校有音乐课,还有合唱团,你弹得这么好,去了肯定是最厉害的!”
“学校……”乐栖梧好奇地问,“学校里,都学什么?”
“语文数学英语,还有体育美术音乐。”沈蓉蓉掰着指头数,“中午有食堂可以吃饭,下午放学还能去操场玩。就是作业一大堆,烦死了。”
乐栖梧静静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向往。
她想象不出“语文数学英语”是什么,也想象不出“食堂”和“操场”——但她知道了,学堂里有音乐课,有合唱团,有很多像沈蓉蓉这么大的孩子,坐在一起。
“你开春快来上学吧!”沈蓉蓉凑过来,“让你爸送你来我们学校!我做你同桌!”
“阿梧……还没定。”乐栖梧微微低下头,“先生说,开春再说。”
她没敢答应。可心底,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冒了芽。
那天傍晚,沈家父女告辞离开。
乐栖梧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缓缓驶远,沈蓉蓉扒着车窗不停挥手道别:“乐栖梧!过年我再来找你玩!”
乐栖梧没挥手,只是静静伫立,等车消失了才转身回屋。
她忽然想起白天自己说的话——“阿梧不是古董”。她一辈子没说过这么硬的话。裴先生是把她胆子惯的越发大了。
“先生,”她走进书房,垂首躬身,“先生,阿梧今日,逾矩了。”
裴怀瑾放下手里的书,看她:“你哪儿逾矩了?”
“阿梧……不该贸然出言。”她低着头,“扰了宾主之谈。”
裴怀瑾放下手中的书本,抬眸看向她,说:“你可以贸然出言。”
乐栖梧猛地抬头。
“你有身份证。”裴怀瑾说,“你自己说的。你不是古董,是活人。活人,可以为自己说话。”他顿了顿,“你今日,说得很好。”
乐栖梧的眼眶热了,自幼刻进骨子里的尊卑枷锁,又松动一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阿梧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裴怀瑾又叫住她:“开春,送你去上学。”
乐栖梧僵住:“上学?”
“学简体字,学普通话,学这里的东西。”裴怀瑾说。
“阿梧……也能去?”
“能。你有户口,有身份证,”裴怀瑾嘴角悄悄地扬了一扬。
乐栖梧静静站在门口。她想起赵先生的话,想起沈蓉蓉的话,想起自己白天那句“有身份证”。原来那不只是一句逞强——那是真的。她有谒,能去上学。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把玉坠握在手里,对着沉沉的黑暗小声说:“阿母,阿梧今日,出一言甚刚。”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白天的事,心还在跳。她从小到大没跟尊贵者顶过嘴——乐府的规矩,尊贵者的话,跪着听,听完谢恩。可她今天不但没跪,还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她有点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像胸口堵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撬动了一点。
她摸着玉坠,又说:“阿母,阿梧今日见尊贵者,立而不跪。”
玉坠没有回答,但好像,比白天温了一点。
她朦胧睡去,梦里又听见了调钟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很远。她在梦里问:“阿翁,汝乎?”
这一次,调钟声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父亲的声音,比上次近了一些:“阿梧,来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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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是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