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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战国秦玉

腊月二十,裴家接待一位客人,玉石鉴定的赵先生。

乐栖梧用过早膳,王王姨特意叮嘱乐栖梧换上那件新做的深青交领棉袄。乐栖梧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妥——她在故乡,家中来客,是该回避的,女儿不能见外客。

“王姨,”她问,“阿梧是否应当回避?”

“不必。如今你便是这家中主人,见客大大方方就行。”王姨替她理好盘扣衣襟。

午后,赵先生登门。年约五十有余,戴着眼镜,谈吐斯文和气。

待茶水落座,裴怀瑾开口:“老赵,有件贴身物件,劳你帮我掌掌眼。”

话音落下,他轻轻看了乐栖梧一眼。

乐栖梧心头一跳。伸手解开盘扣,把玉坠从衣襟里取出来,托在掌心,稍稍往前递了递。

赵先生伸手欲接,乐栖梧的手却往后缩了一下——这是母亲给她的,日夜贴身,从未交到外人手中。

“不摘。”乐栖梧声音很低。

赵先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行,不摘。”他只好他顺着挂绳,把玉引到灯光下,眯着眼端详。乐栖梧被绳子牵引,不得不跟往前挪了半步,静静立在灯旁,看他翻过来、转过去,用一个小放大镜贴着看,回摩挲观察玉面纹理、沁色纹路。

“青玉。”赵先生开口,“和田料,油性足。看形制——”他把玉坠举高,“是个珩。两端有孔,中间一孔,是组玉佩中间挂的那件。纹饰是谷纹,颗粒饱满规整,砣工利落,战国到西汉都有。”

乐栖梧听着,心里默默对应:珩,是佩身主玉;谷纹,粒粒如谷初绽。她母亲没说过这些名目——她只知,这块玉,是母亲陪嫁的,母亲说“玉能养人”。

“能测出是哪一年的么?”裴怀瑾问。

“测不了。”赵先生摇头,“玉是石头,碳十四测的是有机物,玉不吃这一套。年代只能看形制、看工、看沁色。”他把玉坠又照了照,“沁色入骨,浑然天成,不是染的。砣纹细碎均匀,是手工砣出来的,不是机工。年头……”他斟酌了一下,“说不好。少说也有几百年。往大了说,战国到汉,都有人信。”

几百年。

乐栖梧指尖悄悄攥紧衣袖,心底一片安静。

这块玉从祖辈传到母亲手中,再到她掌心,辗转岁月,早已无从细数。世人只知几百年已是古物,无人知晓,它走过的岁月,远比这更漫长、更遥远。

“小姑娘,”赵先生转向她,和气地问,“这玉,是祖上传下来的?”

乐栖梧张了张嘴。她不能说“母所与也。吾母,秦之乐人也。”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是……我阿母给的。”

裴怀瑾在旁补了一句:“她祖上留下的,一直贴身戴着。”

赵先生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玉坠还回来,乐栖梧双手接住,玉藏回衣襟,悬着的心才落下大半。

闲谈间,赵先生目光扫过客厅:“老裴,昨儿个陆老板说,你这闺女收了他那把老琴?”

“嗯,给她练的。”裴怀瑾说。

赵先生看了乐栖梧一眼:“会什么曲子?”

乐栖梧微微犹豫,轻声道:“《鹿鸣》。”

赵先生闻言一怔,眼底浮出几分意外:“《鹿鸣》?”

他顿了顿,“《鹿鸣》是《诗经·小雅》里的,‘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现在能弹的版本不多,你弹两句我听听?”

乐栖梧看了裴怀瑾一眼。裴怀瑾微微颔首,让人去把琴取出来。

待琴置好,乐栖梧缓步落座琴前,抬手轻调琴弦,把琴弦按了按,手放在弦上,先静了静。指尖起落,缓缓弹出《鹿鸣》开篇两句。她弹得沉稳规整,指法是自幼磨的,音是父亲逐字逐音教的。

赵先生坐在对面,静静聆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一曲短毕,他说:“手法是野路子,但音极正。”他细细回想,愈发觉得特别:“你这《鹿鸣》,跟现在传的谱子大有不同。”

乐栖梧抬眼:“如何不同?”

“如今的谱,‘呦呦鹿鸣’是两句连贯。”赵先生说,“你这弹法,‘‘呦呦’之后微微一顿,再起‘鹿鸣’——像是人先闻鹿鸣、望见林间鹿影,才说出‘鹿鸣’两个字。”他笑了,“有意思。像古人的法子。”

乐栖梧心口骤然一跳。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教她这句时说过:“乐栖梧,唱‘呦呦鹿鸣’时,心中当先存一鹿。见鹿而后启口,方得其味。”

赵先生不知道。他只当这是小姑娘自学悟出来的巧思,并未深究。

“说起来,”赵先生忽然轻叹了口气,看向裴怀瑾:“老裴,你记得老周当年收的那半卷谱么?我上回整理遗物,还翻出来看过。字谱,全是古字记音,通篇无人能解”他摇头,“要是当年有个人会解古谱,老周也不至于断了毕生钻研的古乐踪迹…”

“老赵。”裴怀瑾打断他。

赵先生住了口,看了一眼乐栖梧,又看了一眼裴怀瑾,摆摆手:“不提,不提。”

乐栖梧立在一旁,心中一动。半卷谱。字谱。老周。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又想起裴怀瑾说过的话——“一位世伯的遗物里,有半卷这样的谱,尾句,和你那支《鹿鸣》一样。”

原来那位世伯,便是老周?

乐栖梧没有问。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把一颗石子投进一口井,听不见回声。

“要是这孩子有兴趣,”赵先生转向裴怀瑾,“改天带她来我那儿看看古谱。我那儿收了几件老谱子,字谱、工尺谱都有。”他笑,“看玉是假,看人才是真。”

乐栖梧没听懂后一句。她只听见“字谱”两个字,心里一紧——她想起衣袋里那张梦境习得的声字谱,想起裴怀瑾的叮嘱,“别给外人看”。

客人告辞离去,裴怀瑾回来,乐栖梧还立在客厅,指尖攥着赵先生留下的名片。

“先生,”她问,“那位赵先生,认得世伯?”

“认得。”裴怀瑾说,“老周,他的故交,也是我的世伯。”

“世伯的谱……”乐栖梧小声问,“是阿梧写的那种声字谱么?”

裴怀瑾看了她片刻,答:“是。不过,比你写的旧。”

乐栖梧低下头,把名片放进衣袋。她忽然察觉,这个“人间北京国”,好像离秦国没有她想的那么远——有人认得字谱,有人收着古谱,有人等着一个会解谱的人。

夜色渐深,乐栖梧躺在床上,把玉坠从衣襟里取出来,举到眼前。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清辉,落在青玉表面,温润澄澈。她借着微光端详一会儿,又想起白天的事,摸出床头柜上的名片。名片上印着名字和一行小字,她认不全,只认出“古”和“乐”两个字,猜是“古乐”。

“古乐。”她小声念了一遍,把名片放回床头柜里。

然后她对着玉坠,轻声问:“阿翁,汝竟教阿梧何?”

玉石沉静无声。但她觉得,玉坠似比白天更暖了一点。她捏着玉,又想起赵先生的话——“往大了说,战国到汉,都有人信。”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笃定的念头。

往后,这块玉,她再也不会轻易示人。

它不是世人口中的古董文物,不是可以估价的珍宝。它是母亲的余温,是祖辈的念想,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千年羁绊。

值与不值,从来不由世人评判,只由她做主。

玉坠贴在心口,温温热热,似是听懂了她的心意。

睡意渐浓,朦朦胧胧间,耳畔似传来极轻、极远的声响。

是调钟之音,一下,又一下,沉稳悠长,穿越岁月风尘。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无力。

梦里,那个始终背对她的身影,只说了一句话:“阿梧,后二日,翁教汝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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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战国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