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父亲依旧在廊下调钟。
往日每一次都是梦到这里。乐栖梧站在廊下,看着父亲背影,心骤然揪紧——以前的梦,到这里就该碎了。她总是来不及走到父亲身边。
可这一次,父亲回过头来。
乐栖梧看清了他的脸。清瘦,眉骨利落,鬓角染着细碎霜白——是她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分毫不差。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眼眶,张了张嘴,忍着鼻酸喊了一声:“阿翁。”
父亲望着她,像看一个惦念许久的孩子,说:“阿梧,来坐。”
乐栖梧走上前,在父亲身侧坐下。廊下摆着一组青铜编钟,父亲用槌指了指钟架:“今日,翁教汝一曲。”
乐栖梧轻轻颔首。她小心控制幅度,怕一用力,梦就碎了。
父亲抬手举起钟槌,轻轻一叩。
第一声钟鸣清亮通透,如山间活水,澄澈悠远。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错落的钟声次第响起,首尾相衔,完整绵长连成一段。
乐栖梧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
她听见了。每一个音,她都听见了。高的,低的,长的,短的,像有人在用钟声说话。她从前只听过父亲调钟,一遍遍修正音律瑕疵,却从没听过钟鸣成曲——原来钟是会唱的。
她默默数着音律起伏:这一段,从最低沉的钟音起调,一步步拾阶上扬,攀升至最清亮的高音,微微停顿,再缓缓回落,最终落回最初的低音,稳稳收尾。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又走回来了。
父亲敲完,放下槌:“识之乎?”
“识之矣。”乐栖梧应。
她真的记住了。那支曲子像一条线,从耳朵一直穿到心里,在她心里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每一处高低起伏、每一次停顿留白,她都记得。
“善。”父亲颔首,“汝唱之。”
乐栖梧张嘴,唱了出来。她唱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唱,稳妥端正,没有半个音偏差。唱到那处最高的音,她顿了一下,像父亲那样,停一拍,再落下去。
唱完,她看见父亲眼里漾开一抹微光,很淡。
“善记。”父亲说,“类汝母。”
乐栖梧浅浅笑了。她想起母亲,笑到一半,又有点想哭。母亲唱歌不好听,老跑调,可母亲爱唱。父亲从来不嫌母亲跑调,只坐在一边,拿支小槌,给母亲打着拍子。
“然,”父亲笑语,“汝气短。唱至长音,不能续。似汝母。”
乐栖梧一愣,噗地笑出来。这是父亲头一回在她梦里开玩笑——也是头一回,她梦见父亲笑。
“阿梧,”父亲说,“前所教汝之记音法,识之乎?”
“识之矣。”
“善。”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汝所记之处,有一所误。取之,翁为汝指之。”
乐栖梧心头一动,下意识抚向衣襟,竟摸到那张她熬夜写下、留着一处圈圈存疑的声字谱纸。她不知俗世纸笔为何会出现在梦境之中,但它在。她把纸递过去。
父亲接过来,垂眸细看,指着她标注的那个圈:“此处,汝识为羽,乃徵也。”
“徵。”乐栖梧复述,豁然开朗——那个音,她当时听岔了,记成了羽。她一直不确定,所以画了圈。
“改之。”父亲说。
乐栖梧点头。她看着父亲的手指在纸上划过,那处圈像被抚平了。她心里很安稳——那个圈,她琢磨了半个月,夜里摸黑起来看,猜了无数回。现在,它没了。
“翁,”她小声问,“此曲,何名?”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说:“无名。翁所作也。”他顿了顿,“翁此生,唯作此一曲。曲无名,人不知,与翁同。”
乐栖梧的鼻子一酸:“翁有名。”
“有。”父亲笑了,“然无人记之。”
乐栖梧想说什么,父亲先开口:“阿梧,翁有一言,汝识之。”
乐栖梧坐直了。
“乐户之骨,”父亲说,“非跪而出。乃弹而出。”
乐栖梧猛地抬头,望着父亲。父亲的目光很平,一如廊下的钟,不响,但立着。
“翁为乐人一世,”父亲说,“跪过,求过,以曲一支一支教于尊贵者,己一首未留。阿梧,汝异——”他顿了顿,“汝至新地。翁不知其地何如,然翁知,汝若跪,则曲亡矣。”
乐栖梧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翁,阿梧不跪。”
“不跪。”父亲重复了一遍,“识之。”
“识之矣。”阿梧说。
“善。”父亲站起来,“曲已教毕,翁当去矣。”
乐栖梧心头大慌,猛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拉他:“阿翁!”
父亲没有回头。他走向廊下那组钟,背影佝偻,走了几步,微微驻足,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阿梧,彼处,善自处。为父,善自处。”
“阿翁!”
梦碎了。
乐栖梧骤然睁眼。天还没亮,心口滚烫灼热——玉坠,烫得吓人,像焐着一块刚烧过的炭火。她喘着气,躺了好一会儿,等那烫慢慢退成温。
然后她动了动手指。
食指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敲——那支曲子。完整的那支曲子,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全在她指头上,像钟声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她摸黑下床,开了灯,找到笔和纸。
她写,写得很快——这一次,无需半分思索。声字一个一个从笔尖落下来,高字在上,低字在下,长音加点,短音画圈,章法规整,一丝不苟。
写到最后,她停笔,看着纸上那行完整的谱。
最后一个音,她写完了。那个圈,填上了。
她看着那个填上的圈,眼泪忽然坠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吸了吸鼻子,没哭出声,只是把纸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天亮,乐栖梧把曲谱拿出来,双手递给裴怀瑾。
裴怀瑾接过去,展开。静静看了很久,久到乐栖梧开始忐忑。
“这支曲子,”他抬起头,“叫什么?”
“没名。”乐栖梧说,“我父说,没名。他编的。”
裴怀瑾又看了一遍,忽然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是谱上最后两个音。
乐栖梧的眼睛骤然亮了:“先生认得?”
“不认得。”裴怀瑾说,“但这尾音……”他顿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和你那支《鹿鸣》,一样。”
阿梧心头一震。
“先生的世伯,那半卷谱的尾音,”她小声问,“也是这般?”
裴怀瑾没有应答。他将曲谱还给她,只说:“收好。别给外人看。”
乐栖梧接过曲谱,心底纷乱。父亲的曲子,尾音和《鹿鸣》一样;世伯的谱,尾句和《鹿鸣》一样。父亲教她的《鹿鸣》,裴怀瑾听过的《鹿鸣》,世伯留下的半卷谱——无数零散的线索交织缠绕,隐隐藏着隐秘的渊源。想起裴怀瑾说过“别给外人看”时那种郑重的样子,她终究不敢深究、不敢多问。
“先生,”她只说,“阿梧想把这首曲子,练出来。”
“练吧。”裴怀瑾说。
整个下午,乐栖梧坐在琴房里,一遍遍打磨这支无名曲。
她弹得很慢,很认真,循着梦里父亲教她的章法,一字一音细细地磨。弹至中段最高音时,指法忽然滞涩。梦里是钟鸣扬音,落在七弦琴上,要用按弦和泛音配出来,她试了几种指法,始终差了一丝韵味。
她停下来,望着琴弦,想起父亲调钟的样子。父亲调钟的时候,也不急,就一下一下地敲,敲一下,侧耳听一下。
她学着父亲的样子,闭上眼睛,先把那段高音在心里唱了一遍,然后伸手,落弦。第三次,指尖精准落在七徽之上,轻轻一挑。那个音“嗡”地一声,从琴腹里升起来,和她心底的钟鸣之音严丝合缝。
她睁开眼,手有点抖。她怕自己忘了,又弹了一遍,一遍,再一遍。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已然无需目视琴弦,闭着眼弹完开头一整段。
下午,小芸端来一杯温水,放在琴案边,不敢打扰。傍晚时她悄悄跟王姨说:“姑娘在琴房练了一下午,水都没喝。”
王姨望了望琴房方向,说:“随她。这孩子,就弹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乐栖梧在琴房里弹到天黑。最后一个琴音缓缓消散在晚风里,手尖停在弦上,许久没有动。
她在心底呢喃:阿翁,曲,阿梧习成矣。汝闻之乎?
玉坠贴在心口,温温的,像一只手,静静安抚着她所有的思念与赤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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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父亲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