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三月初七,辰时。
沈青釉第一次踏入督陶官值房,今天她是来报到。
值房在御窑厂正厅西侧,独立成院,门口有两名带刀侍卫把守。院内种着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干虬结如铁,像一位拄杖的老者,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沈青?"侍卫核对名册,"督陶官吩咐了,你可在值房西厢阅档,不得入正厅,不得携纸笔,不得……"
"不得逾时,"她接话,"学生知道规矩。"
侍卫侧身让开。
西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书架,一面临窗。书架上堆满了册页、图样、瓷片标本,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腥混合的气息——和萧烬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青釉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本《承平二年御窑厂匠役名册》。
这是她要查的第一份档案。
父亲沈砚之,承平二年入御窑厂,任"仿古作"画工。名册上记载:年二十有三,籍贯景德镇,技艺评定"甲等",引荐人——空白。
引荐人空白?
御窑厂的画工,非有引荐不得入。父亲的引荐人是谁?为何被抹去?
她继续翻,找到父亲的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承平五年三月,告病出御窑厂,转民窑'霁月堂'。"
承平五年三月。她生于承平五年六月。父亲出御窑厂时,她尚在母腹。
"在看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沈青釉猛地回头,萧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学生……查些旧档。"她起身,"督陶官允准的。"
"我允准你阅档,"萧烬走进来,将茶放在案上,"没允准你查沈砚之。"
沈青釉的背脊僵住了。
萧烬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打开的名册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轻轻敲了敲"沈砚之"三个字。
"你父亲的名字,"他说,"在御窑厂是禁忌。二十年前禁毁天青釉,他是最后接触过秘法的人。有人想让他死,有人想让他活,有人想让他永远闭嘴——你猜,我是哪一种?"
沈青釉攥紧了袖中的玉扣。
"督陶官救过学生,"她说,"学生猜,督陶官想让他活。"
萧烬笑了。那笑容极淡,像蜻蜓点水,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我母妃也想让他活,"他说,"所以她死了。"
沈青釉心头剧震。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片碎瓷,与她父亲留给她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天青釉色,边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只是这片更大些,瓷底刻着两个字:"烬儿"。
"这是我母妃的遗物,"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她临终前攥着这片瓷,说'去找沈砚之,他知道血胎瓷的秘密'。可我找到他时,他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被断了两指,并只剩一本烧残的秘录。"
沈青釉看着那片碎瓷,看着瓷底"烬儿"二字。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萧夫人救过我和你爹的命。"
"督陶官,"她轻声说,"我爹不是病死的。他死前,呕的是黑血,身上有你身上一样的硫磺气。他让我别去御窑厂,别去龙窑——可他越是这样说,我越要知道真相。"
萧烬的黑眸深不见底。
"真相?"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枚未熟的果,"真相是,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谢氏把持朝政。他们禁毁天青釉,不是因为它是'前朝余孽之物',是因为天青釉的矿料里,藏着一种能烧制'血胎瓷'的秘矿。血胎瓷能藏图、藏信、藏兵符——藏一切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碎瓷边缘的暗褐痕迹。
"这痕迹,是血。我母妃的血,你父亲的血,还有……无数试图保护这个秘密的人的血。"
沈青釉的指尖冰凉。
"我爹……也流过这种血?"
"你父亲在御窑厂那三年,"萧烬说,"不是在当画工。他是在替我母妃,寻找血胎瓷的矿料图谱。图谱找到了,谢氏的人也找到了。你父亲断了两根手指,才带着残图逃出御窑厂。我母妃……没能逃出来。"
值房里静极了。窗外老梅的枝干在风中轻颤,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沈青釉从怀中取出母亲的玉扣,放在那片碎瓷旁边。羊脂白的莲花,朱红花蕊,与暗褐色的血迹,形成一种诡异而凄艳的对照。
"我娘说,"她声音发颤,"这是萧夫人送我的。她说……持此玉扣,找姓萧的督陶官,他会护我周全。"
萧烬的目光落在玉扣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想触碰什么,却又缩了回去。那动作里有一种极深的克制,像瓷坯入窑前,匠人以手抚胎,明知一入火海便生死未卜,却不得不放手。
"我护不了你,"他说,"我连我母妃都护不了。"
"那督陶官为何让我过三试?为何让我入值房?"
萧烬沉默良久。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能让我母妃的碎瓷,重新天青的人。"
沈青釉垂下眼,看着案上那两片碎瓷——父亲的,萧烬母妃的,天青釉色在灯光下泛着同样的温润,像两泓隔着二十年对望的秋水。
"督陶官见过很多画工?"
萧烬说,"每年招考,我都亲自阅卷。他们摹古,描得再像,笔意也是死的;他们写生,画得再活,气韵也是浮的;他们修瓷,拼得再整,痕迹也是僵的。"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沈青釉那片碎瓷的边缘。
"只有你,"他说,"画飞白时,敢在御窑的规矩里藏真;染青苔时,敢在天青的底色里点赭;修脱胎瓶时,敢用笔锋去接骨。这三样,都是我母妃的笔法。"
沈青釉心头一凛:"萧夫人……也是画工?"
"她曾是前朝画院待诏的女儿,"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入宫前,她在景德镇住过三年,跟着一位民窑的老师傅学青花。那位老师傅,姓沈。"
沈青釉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姓沈。景德镇民窑,姓沈的,只有霁月堂。
"是我祖父?"
"是你曾祖父,"萧烬说,"承平二年,我母妃以督陶官夫人的身份入御窑厂,名义
上是查访贡品,实际是寻你曾祖父的后人。她找到了你父亲,却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父亲,正在追查天青釉被禁的真相。"
萧烬从案下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是一份御窑厂的密档,边角有焚毁的痕迹,
可核心内容还在。
"承平元年,先帝驾崩,太子年幼,谢氏以'天青釉乃前朝余孽之物'为由,下令禁
毁。可真正的原因是——"萧烬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天青釉的矿料,与血胎瓷
的矿料,同源。禁了天青釉,便断了血胎瓷的原料,谢氏便独占了这条矿脉。"
沈青釉凑近看。那行字写着:"天青、血胎,同脉异色,禁天青以专血胎,谢氏之
谋也。"
"我爹……查到了这个?"
"他查到了,"萧烬说,"还查到了更可怕的——谢氏以血胎瓷烧制兵符、密信,私
通边将,意图不轨。你父亲想将证据带出御窑厂,却被谢氏的人发现。我母妃为护
他,引开追兵,自己……"
他没说下去。
沈青釉看着那片碎瓷,看着瓷底"烬儿"二字。她忽然懂了——父亲为何反复念叨"萧
夫人",为何让她"别去御窑厂",为何临终前塞给她那片碎瓷。
那不是遗物,是信物。
"我爹为何不说?"她问,"为何二十年来,只字不提?"
"因为谢氏的人,一直在找他,"萧烬说,"他不说,是护你们。可他终究没护住自
己。"
沈青釉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督陶官是说……我爹的死……"
"不是病,"萧烬的声音冷下去,像沉入深潭的石子,"是毒。慢性毒,下在釉料里,
下在茶水中,下了整整三年。你父亲发现时,已经晚了。"
沈青釉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黑血,想起他身上那股硫磺气。原来那不是急症,是有人
在一点一点,把她的父亲,烧成一具空壳。
"谁下的?"
"御窑厂里有谢氏的眼线,"萧烬说,"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个人——画工领班,赵
德。"
赵德。那个在三试时,一直盯着她看的瘦高男人。
"他为何没对我下手?"
"因为你女扮男装,因为他还没确认你的身份,"萧烬说,"更因为……我在护你。"
沈青釉抬眼看他。
萧烬的黑眸深不见底,可那潭深水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像沉了二十年的瓷,
终于被打捞出窑。
"三试时,你画出那道飞白,赵德便起了疑心,"他说,"我让你过一甲,入值房,
是为了把你放在我眼皮底下。告诉你真相。我……"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
"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母妃临终前说,'去找沈家的人,告诉他们,天青釉不该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