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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试定乾坤

卯时三刻。

沈青釉站在御窑厂招考的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百余名考生挤在青砖地上,呵出的白气与远处的窑烟缠在一起。

她将头发束成男子模样,鬓间留几缕碎发,倒也有一半画工,一半瓷工的气质。

粗布青衣虽略显宽大,她行事走路刻意豪爽些,周围人倒也认不出她是女子。晨雾缭绕,衣服被露水稍许打湿,沈青釉站得笔直,挺拔轮廓下束胸稍有不适,她还没有习惯,但她尽量立得像一根新出窑的瓷坯,未经打磨,却已有了筋骨。

"都静一静!"

一个穿皂色公服的中年男人跨出门槛,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名册。他是御窑厂的笔帖式,姓孙,专司考务。孙笔帖式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沈青釉脸上停了停,眉头微皱。

"今年报考一百三十七人,取十五名。三试连过者留,一试不过者逐。规矩都懂?"

"懂——"百余人齐声应道,声浪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沈青釉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在孙笔帖式身后——那里悬着一幅丈二匹的绢画,被红绸覆着,想必就是今日摹古的范本。

"第一试,摹古。"孙笔帖式一挥手,两名杂役扯下红绸,"限时两个时辰,摹此《宣宗行乐图》局部——蹴鞠场一角。笔墨纸砚自备,御窑厂只供瓷坯画纸。"

人群嗡地炸开了。

《宣宗行乐图》是前朝名画,藏于内府,民间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御窑厂竟拿这等秘藏来考画工,可见新任督陶官的胃口。

沈青釉却心头一凛。

她见过这幅画——不是真迹,是父亲书房里的一幅摹本。父亲曾说,此画笔法"藏锋于秀",最是考验画工对"院体"的理解。她临摹过不下百遍,闭着眼都能画出那名蹴鞠童子衣褶里的三道弧线。

"发纸!"

杂役抬来一摞瓷坯画纸——这是御窑厂特制的"生坯纸",以高岭土调成浆,薄薄刷在桑皮纸上,专供画工试稿。笔触稍有差池,便显粉涩;唯有运笔如飞、一气呵成者,方能显色。

沈青釉取了纸,在院角的青石上铺开。阿满就蹲在她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我连宣宗长啥样都不知道……"

她没理他。狼毫蘸墨,悬腕,屏息。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摹古不是抄,是与之神交。你当自己是那画中人,衣褶怎么动,你便怎么动。"

她画的是那名蹴鞠童子。

先勾轮廓——孩童的圆脸,发髻微歪,一只脚将球挑起,另一只脚尚未落地,整个人呈一种失衡的灵动。再皴衣纹——院体的衣纹讲究"钉头鼠尾",起笔重顿如钉,收笔轻提如尾。她笔锋一转,在童子腰间的丝绦处留了一道极浅的飞白——那是原画上没有的,却是她父亲摹本上的"藏真"之笔。

"你做什么?"阿满瞥见她的飞白,低声惊呼,"这画我见过摹本,这里没有白!"

沈青釉不答。可她偏要藏。

两个时辰将尽,日头爬过围墙,在院子里投下斜长的影子。孙笔帖式敲锣收卷,杂役将画纸一一收起,贴上编号,送入正厅。

考生们或坐或立,窃窃私语。沈青釉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她听见旁边两个老画工在议论:

"今年这题,是督陶官亲自选的。听说他昨夜在值房审了半宿的贡品图样,就定了这幅。"

"嘘——督陶官来了。"

沈青釉睁眼。

萧烬从正厅侧门出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带钩是青玉螭龙纹——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规制。他手里捏着一叠画纸,目光落在纸上,像在审阅奏章,而非考生的摹古之作。

他在廊下站定,随手抽出一张画纸。

"编号十七,"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衣纹笔意滞涩,腕力不足,逐。"

一个老者面色灰败,被杂役引出院门。

"编号六十三,"萧烬又抽一张,"形似而神散,童子蹴鞠如老翁散步,逐。"

"编号八十九,"他顿了顿,"描摹精到,无一笔逾矩——"那考生面露喜色,"然无一笔逾矩,便无一笔生气。御窑厂要的是画工,不是誊录匠,逐。"

喜色僵在脸上。

沈青釉看着萧烬一张张地判,像一位判官在勾生死簿。他的标准飘忽不定——有人形准被逐,有人神似被留;有人飞白被斥"狂悖",有人添笔被赞"巧思"。

直到他抽出编号一百零七。

那是她的画。

萧烬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沈青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敲梆子,一下,一下,敲得她喉头发紧。

"编号一百零七,"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衣纹处有一道飞白,非原画所有。"

全场哗然。阿满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此飞白,"萧烬继续说,"出自前朝画院待诏边景昭的摹本。边氏摹《行乐图》时,以为原画丝绦处应有褶皱,故添此笔。后世内府藏本,皆依边氏摹本装裱,真迹反倒无人得见。"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沈青釉脸上。

"能画出这道飞白者,要么见过边氏摹本,要么——"他顿了顿,"见过真迹。"

沈青釉的背脊绷紧了。

她见过的是父亲书房里的摹本。父亲从未说过那是边氏摹本,还是真迹。可萧烬的语气,分明是在试探——试探她与父亲的关联,试探她入御窑厂的目的。

"学生……"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哑,"学生幼时曾在一位行商处,见过一幅旧摹本。不知来历,只记了笔法。"

萧烬的黑眸微微一动。

"过目不忘,"他说,"好资质。留。"

他将她的画纸放在"留用"那一摞的最上面,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门槛,像一只敛翅的鸟,消失在正厅深处。

阿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行啊你!边景昭的摹本?那得值多少银子!"

沈青釉没说话。她看着萧烬消失的方向,掌心那道被瓷片划伤的痕迹,忽然隐隐作痛。

他认出来了。他一定认出来了。

那道飞白,不是边景昭的笔法,是她父亲的。父亲在摹本上留的批注,她自幼临摹,早已刻进骨血。萧烬说"边氏摹本",是在替她遮掩,还是在引她入更深的局?

午时,考生们被引至御窑厂后园的"瓷苑"。

这里是督陶官私设的园林,遍植芭蕉、修竹、太湖石,中央凿一池春水,养了几尾红鲤。考生们需在半个时辰内,择一景写生,题材不限,唯求"活"字。

"这题妙啊,"阿满蹲在池边,盯着一尾摆尾的红鲤,"比死摹古画强多了。"

沈青釉却没看鱼。

她的目光落在瓷苑角落的一座石亭上。亭中立着一块太湖石,石形瘦透,石孔间生着一丛青苔,苔色鲜翠,像谁泼了一滴釉里红在青灰的胎骨上。

更重要的是,石亭的柱础上,刻着一朵莲花。

与她母亲那枚玉扣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沈青,你画啥?"阿满问。

"画石。"

她取了纸笔,在亭前坐下。不画石之形,画石之骨——以披麻皴写其纹理,以雨点皴点其孔洞,最后以一抹花青染那丛青苔。她笔锋极快,像在与时间赛跑,又像在追赶某种即将消散的幻影。

半个时辰后,孙笔帖式收卷。

萧烬这次没有亲自判卷,而是命人将画纸悬于瓷苑的廊壁上,由他逐一点评。考生们挤在廊下,像一群等待发榜的举子。

"此幅游鱼,"萧烬指着一幅,"鳞片刻板如栉,鱼尾僵直如杖,鱼游于水,当如人游于世,有逆有顺,有歇有奔。此鱼……死鱼。"

画者低头退下。

"此幅芭蕉,"他又指一幅,"墨色淋漓,气韵生动,然蕉叶向背不分,阴阳不明——你画的是雨中之蕉,还是日下之蕉?"

画者嗫嚅:"雨……雨中?"

"既不知晴雨,便不知造化,逐。"

他一路点评过去,留者少,逐者多。直到他停在沈青釉的画前。

"此幅太湖石,"他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扰什么,"不画石之形,画石之骨。孔洞如窑眼,纹理如开片,青苔一抹,恰似……"

他顿住了。

沈青釉的心收紧。她知道他看出来了——那抹青苔的染法,是她父亲独创的"雨过天青"试色之法,以花青混石绿,再点一滴赭石,模拟天青釉在窑变中的层次。

"恰似什么?"有考生问。

萧烬没有回答,他不敢说出“天青色”三个字。

他伸手,指尖悬于画纸上方,隔着一寸距离,描摹那朵柱础上的莲花。

"留,"他说,"一甲。"

一甲三名,可入督陶官值房,习绝密纹样。

沈青釉垂下眼。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萧烬看懂了那朵莲花,看懂了那抹青苔,却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比质问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未时三刻,最后一试。

孙笔帖式捧来一个紫檀木盘,盘上覆着红绸。他掀开红绸,露出三件残瓷——一件青花碗缺了口,一件斗彩盘裂了缝,一件单色釉瓶碎了底。

"修瓷,"孙笔帖式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穆,"御窑厂的画工,不仅要会画,还要会修。贡品出窑,偶有瑕疵,能修则修,不能修则埋。今日三器,择一而修,限时一个时辰。"

考生们围上来,窃窃私语。

沈青釉看向那三件残瓷。青花碗的缺口齐整,可用金缮;斗彩盘的裂缝细长,可用锔钉;唯有那件单色釉瓶——瓶底碎裂,釉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润青灰,像雨后的远山,又像……

她瞳孔骤缩。

像父亲那片碎瓷上的颜色。

"我修瓶。"她脱口而出。

孙笔帖式看了她一眼,将碎瓶递给她。瓶底碎成了七八片,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如米粒般细碎。更棘手的是,这瓶的胎质极薄,薄到透光可见指纹——这种"脱胎瓷"的修法,与寻常瓷器截然不同。

"有工具吗?"她问。

"案上有,"孙笔帖式指了指亭中的石案,"漆、金粉、锔钉、竹刀……"

沈青釉摇头:"不够。我要糯米浆、鸡蛋清、细瓷粉,还有——"她顿了顿,"一把新毛笔,狼毫,未蘸过墨的。"

孙笔帖式皱眉:"修瓷用毛笔?"

"胎太薄,竹刀会刮伤釉面。毛笔蘸浆,以笔锋拼合碎片,方能无痕。"

这是父亲教她的。她七岁那年,打碎了一只父亲最珍爱的天青釉盏,吓得躲在柴房不敢出来。父亲找到她时,没有责骂,只取了一支新笔,教她如何用糯米浆调细瓷粉,以笔锋将碎片一片片"接"回去。

"瓷有灵,"父亲说,"你待它温柔,它便还你完整。"

那盏后来修好了,放在父亲书案上,盛了十年的茶。直到父亲去世,她才发现那盏底的裂缝里,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写着"承平二年,龙窑"几个字。

沈青釉将碎瓶放在案上,深吸一口气。

她先以糯米浆调细瓷粉,调成一种乳白的糊状。然后以狼毫笔蘸浆,轻轻涂抹在最大的那片碎瓷边缘。胎质薄如蛋壳,她不敢用力,只能以笔锋的弹性,将碎片一点点推合。

一片,两片,三片……

瓶底的轮廓渐渐复原。可到了最小的那几片"米粒"碎时,她遇到了麻烦——碎片太小,糯米浆的黏度不够,刚一拼上,便又滑落。

"需要加热,"她自言自语,"浆遇热则凝,可这里没有火……"

"用这个。"

一只白瓷手炉,递到她面前。

沈青釉抬头,萧烬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他手里捧着那只手炉,炉身绘着青花缠枝莲,炉底还温着——显然是刚从他自己值房取来的。

"督陶官……"

"修你的瓷,"他说,"我看看'笔锋接骨'之法,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神。"

沈青釉接过手炉,将碎瓶底凑近炉温。热气蒸腾中,糯米浆渐渐凝固定型,她以笔锋将最后几片碎瓷推入原位,轻轻吹了口气。

一个时辰将尽。

她放下笔,将修好的瓶底举向日光。胎质透光,拼合处的缝隙细如发丝,若不细看,几乎以为这瓶从未碎过。

"好!"阿满在旁边喝彩,"神了!"

其他考生也围上来,啧啧称奇。孙笔帖式将三件修好的残瓷呈给萧烬,由他最终定夺。

萧烬先看青花碗——金缮精致,缺口处描了金线,如一道闪电划过青空。"匠气,"他说,"留。"

再看斗彩盘——锔钉排成梅花形,倒也雅致。"巧思,"他说,"留。"

最后看她的脱胎瓶。

他拿在手里,对着日光看了许久。瓶底的拼合处,在光下显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像新月划过夜空,几乎不可辨。

"笔锋接骨,"他低声说,"沈砚之的绝技,二十年未见。"

沈青釉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学生……"她又要搬出那套"行商处得见"的说辞。

萧烬却打断了她:"你过了。"

他将瓶放在案上,转身离去。走出三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三试一甲第一名,沈青。明日辰时,来我值房报到。"

沈青釉愣在原地。

阿满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沈青!你中了!督陶官值房啊!听说那里藏着前朝秘档,连作头都进不去!"

她没应声,但稍许担心阿满这样抱住她是否会觉异样。

赶紧抽身出来,转头,她看着萧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看着案上那只修好的脱胎瓶,看着瓶底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拼合痕。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是沈砚之的女儿,知道她女扮男装,知道她入御窑厂别有目的。

可他让她过了三试,让她入值房,让她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这是庇护,还是囚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沾着糯米浆的白痕,像一层薄薄的茧。

父亲说过,修瓷的人,手上会留下瓷粉的痕迹,洗不净,那是瓷在记住你。

此刻她忽然觉得,不是瓷在记住她,是萧烬在记住她。记住她每一笔的飞白,每一抹的青苔,每一次以笔锋接骨的温柔。

而这记住,让她恐惧,又让她……隐隐地,想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