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瓷心烬 > 第2章 御窑厂应考画工

第2章 御窑厂应考画工

当夜,沈青釉没有睡。

她跪在父亲棺前,手里攥着那片碎瓷,以及萧烬给她的帕子。

灵堂里只点了两支白烛,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一团揉皱了的纸。

母亲柳氏被丫鬟搀着,从后堂出来。她病了很久,咳疾缠身,此刻披着一件旧袄,脸色比烛火还白。

"釉儿,"母亲唤她的小名,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今日……见到那位督陶官了?"

沈青釉回头,看见母亲的眼神——那不是询问,仿佛她已经知晓,一直在等这一刻。

"娘,"她起身扶母亲坐下,"您认得萧烬?"

柳氏的手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掌心的伤口,看着那道被帕子草草包扎过的痕迹,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萧烬,"她哽咽道,"是他母妃……萧夫人。二十年前,她救过我和你爹的命。"

沈青釉怔住。

柳氏从怀中摸出一枚玉扣,系着褪色的红绳,放在女儿掌心。玉扣是羊脂白的,雕成一朵半开的莲花,花蕊处有一点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你出生时,萧夫人送的。她说……若有一日,你爹不在了,持此玉扣去御窑厂,找姓萧的督陶官,他会护你周全。"

沈青釉低头看着玉扣。莲花,朱红花蕊——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萧烬审视她伤口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她以为是错觉的痛楚。

"爹在御窑厂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氏摇头,泪水滑进她枯瘦的颈纹里:"你爹从不肯说。我只知他出来时,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怀里抱着这片碎瓷,和这本秘录。"她从袖中取出一册泛黄的书册,封皮上写着《霁月堂秘录·上卷》,"下卷……下卷他说是烧毁了,可我总觉着,他是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沈青釉接过秘录,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瘦劲清峻,如竹如松。可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到"天青釉法·火候章"时,纸页焦黑了一角,后面的内容便断了。

"娘,"她合上书册,"三日后叔父开祠堂,我要是还在,堂号保不住。我要是走了……"

"你走。"柳氏忽然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釉儿,你爹让你别去御窑厂,可娘觉得……你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御窑厂。他藏着秘密,藏得自己都被秘密压死了。你去,查清楚,然后……然后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小布包,层层展开,是一包粉末,颜色灰白,触之细腻如脂。

"这是你爹最后配的天青釉料,只剩这些了。他咽气前,攥着你的手,说'见血封釉'……娘不懂,可娘记着,你爹这辈子,从没说过废话。"

沈青釉接过釉料,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温润。她忽然想起白日开窑时,血滴在那一线天青色上,晕开的那朵小花。

见血封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结痂,可那道痕迹还在,像一条浅红色的蛇,盘在她的命纹上。

"娘,"她轻声说,"我女扮男装去御窑厂,您和弟弟怎么办?"

柳氏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沈青釉从未见过的、近乎狠绝的清醒:"你叔父要的是堂号和秘法,不是我们的命。你走了,他反而安心。等你查清真相……"她抚着女儿的脸,"娘等你回来,把属于我们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沈青釉跪下去,额头抵着母亲枯瘦的手背,久久没有抬头。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那是景德镇特有的天色,雨将停未停,云将散未散,像一窑刚熄了火的瓷,余温尚在,釉色未定。

她想起萧烬的话:"御窑厂,不收女眷。"

可他要她化名应试。

为什么?是想试探?利用?还是……真的如母亲所说,那位萧夫人临终前的托付?

沈青釉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死得不明不白,霁月堂的堂号危在旦夕,而那片碎瓷上的天青色,和萧烬眼底那潭深水一样,藏着她必须揭开的谜底。

她起身,将玉扣贴身收好,把天青釉料和《秘录》上卷包入包袱。然后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九年的人生,她活在父亲的庇护下,学瓷、画画、烧窑,被人称作"霁月堂的小姐",却从未被人称作"沈青釉"。

她拿起剪刀,一缕一缕,剪断了自己的长发。

青丝落地,像一捧烧坏的瓷土。镜中的人渐渐变了模样——眉目依旧清丽,却因那过于苍白的肤色和过于执拗的眼神,显出几分雌雄难辨的英气。

她换上一身粗布青衣,将胸束平,将眉描浓,在喉间贴了一枚假结。

"从今日起,"她对着镜子说,"我是沈青,沈砚之的远房侄儿,来景德镇投奔叔父,因叔父不收,转考御窑厂画工。"

她顿了顿,又补充:"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无所牵挂。"

说最后四个字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瓷,落在地上,碎得无声。

三月初六,御窑厂招考画工。

这日天晴了,可空气里还弥漫着雨后的湿意,龙窑的烟囱里飘出袅袅青烟,与山间的薄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间烟火,哪里有天上云气。

御窑厂建在景德镇东郊,占地千亩,围墙高筑,七十二作各有其区,画工作、烧造作、采石作、制匣作……像一座精密运转的城池。

沈青釉——此刻她是"沈青",站在招考的院子里,看着周围乌压压的人群,粗略一数,竟有百余人。

御窑厂的画工,是瓷业最体面的营生。月俸丰厚,技艺受朝廷庇护,做得好还能得赐"供奉"之名,光宗耀祖。每年招考,报名者众,录取者不过十之一二。

"喂,新来的?"

一个少年凑过来,圆脸圆眼,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他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却攥着一支上好的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的,显然家境不丰,却舍得在工具上花钱。

"我叫阿满,"少年自来熟,"第三次考了,前两次都输在'分水'上。你呢?"

沈青釉——沈青——微微点头:"第一次。"

"第一次?"阿满瞪大眼,"那你可得小心了。今年主考的是新任督陶官,听说眼光毒得很,上月有个画了二十年青花的老师傅,被他一句'笔意僵死'给刷下去了。啧啧,二十年啊,脸都绿了。"

沈青釉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厅的方向。

那里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陶冶图治"四个大字,笔力雄浑,是当今圣上的御笔。匾额下方,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后却空无一人。

督陶官还没到。

"哎,你说督陶官长什么样?"阿满还在絮叨,"我听说是京城来的贵公子,长得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就是冷,像块冰。上回有个作头想给他送礼,直接被扔出来了,礼单都没拆。"

沈青釉想起那日龙窑前的相遇。玄色斗篷,白马,深不见底的黑眸,以及握着她手腕时,那冷酷无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