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阴得像浸了水,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沈昕杰一身素衣,独自立在皇宫正门之外。他望着门内的宫殿,明明这辈子都不想踏入这个地方第二步。
内侍拦他,他只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草民沈昕杰,有要事,求见禾月公公。”
半刻钟后,禾月远远望着他,一时竟怔住了。
一年前在宫里的沈昕杰,像株开得鲜妍却透着萎靡的茉莉,看着柔润,却像被闷在暖阁里不见风日,恹恹的,少了生气。
如今再看,仍是茉莉,却是长在风日里,沾过晨露的茉莉,干净淡雅,不艳不烈。
人是清瘦了些,那股子气韵却全然不同了。
禾月看得一时失神,直到沈昕杰抬眼,平静地望向他,轻声开口:“有劳公公,草民沈昕杰,求见陛下。”
沈昕杰垂着眼踏进养心殿,禾月掀帘时,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先涌了出来,裹着龙涎香,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清怜正端坐在旁侧软塌上,低头看着药碗,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眼。
只一眼,何清怜手中的银匙猛地顿住,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个曾在深宫之中怯生生,眉眼总含着愁绪的人,如今一身布衣,清瘦却挺拔,像被风雨洗过一般,干净得晃眼。
震惊先漫上来,紧跟着便是压不住的喜悦与激动,眼眶微微一热。
她下意识站起身,一时竟忘了皇后仪态,轻颤着声音:“沈公子……”
沈昕杰上前一步,身姿端正,对着何清怜微微躬身,语气平和:“一年未见,娘娘风采依旧。”
话音刚落,他目光随意一转,便顺着满殿浓重的药味,望向了内间软榻。
陈渝露在外面的手腕直直撞进沈昕杰眼里。不是一道两道,是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深浅不一,狰狞得刺眼。
有的已经结痂淡去,有的还泛着红,一看就是近期才添的。
沈昕杰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泛白,心底莫名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
“娘娘,陛下他……究竟怎么了?”
何清怜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道:“陛下本就因一年前的旧伤缠绵,一月前陛下赴天津,不慎落水受寒,回宫便发起高热,可谁知……病情稍缓后,他竟在深夜里,执匕首划伤了自己的手腕,这两日,他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了。”
话音落下,殿内只剩陈渝轻浅微弱的呼吸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沈昕杰沉默不语,他原本是揣着一肚子急火来的。阿宝三日前凭空消失,无声无息,他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定是陈渝做的。
这一个人,偏执起来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一路急得心口发紧,满脑子都是要跟他对峙,要他把孩子还回来,甚至想好了最硬的话,最绝的姿态。
可此刻站在这养心殿里,闻着满殿散不去的药味,所有的火气,质问,戒备,一瞬间全堵在了胸口,硬生生憋成一片发涩的钝痛。
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是那个能翻云覆雨,能把他囚在身边,能强势带走阿宝的帝王?
沈昕杰喉结滚动几番,坦诚道:“娘娘,一月前我在天津见过陛下,陛下也是因我而落水,三日前我带着的孩子失踪了,怀疑此事与陛下有关,此番来宫中正是为寻回孩子……眼下看来是我误会他了。”
“孩子?沈公子要不然先在宫中留下,让人画个画像,本宫派人帮你寻找,若是有你陪着,陛下的病或许会好的快些……”何清怜忐忑道。
心头的拉扯迟迟没有散去,沈昕杰垂眸盯着地面冰冷的青砖,指尖松了又攥。
他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杳无音信的阿宝,恨不得立刻出宫寻遍大街小巷,可目光一触及榻上奄奄一息的陈渝,所有急切的念头都硬生生顿住。
一月前天津遇险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陈渝身为帝王,不顾一切纵身跳入冰冷的湖水,拼尽全力救下阿宝和他……
更何况,锦衣卫遍布京城各处,找起人来远比他一个普通人漫无目的搜寻要快得多。不如留下,等陈渝醒过来,他能当面问清阿宝的下落。
沈昕杰看向何清怜时,眼底的焦灼化为坚定:“多谢娘娘恩典。”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养心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沈昕杰轻轻挪步,在榻边坐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只说给眼前人听:“……你现在落到我手里了。”
沈昕杰的指尖悬在陈渝颈侧,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嘲,道:“要是阿宝真的是你让人带走的……我现在就掐死你。”
他喉间轻滚,眼神暗了暗,想起从前那窒息般的瞬间,声音冷了几分:“就像你当初,要掐死我一样。”
“你现在就可以掐死朕。”不等沈昕杰反应,一只冰凉却力道惊人的手,猛地攥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腕。
陈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却清晰,一字一顿砸在沈昕杰心上。
沈昕杰眉头紧蹙,眉眼间覆上一层冰霜:“放开。”
被沈昕杰冰冷的语气刺得一怔,陈渝指腹最后眷恋地蹭过他的肌肤,缓缓松开了手。
“阿宝是不是你让人带走的。”沈昕杰神色复杂。
陈渝没说话,伸手朝着枕头底下探去,拿出一块完整拼合的玉佩递给沈昕杰。
沈昕杰心头猛地一沉,死死盯着拼接处的裂痕,那一半熟悉的残玉,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浑身气血上涌,将手里的玉佩狠狠砸向陈渝,玉块砸在陈渝肩头,又滚落榻前,原本拼好的玉佩再次崩开。
“你到底发什么疯?!你把阿宝藏哪了!”沈昕杰厉声质问。
陈渝看了一眼崩开的碎玉,抬眸对上沈昕杰泛红的双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你可以走,他不能走。”
沈昕杰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强忍怒意道:“他才六岁,难道你要像当初残杀你的兄弟姐妹一样杀了他吗?”他不解地看着陈渝:“你已经是皇帝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渝闻言,攥紧了榻上的锦被,久病暗沉的眼底骤然翻涌起浓烈的情绪:“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会杀他?”
沈昕杰冷笑道:“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我也不敢这么肯定。”
“出去。”陈渝的嗓音忍不住颤抖。
可沈昕杰只是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执拗,半步都不肯退让。
陈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猛地探向枕下,抽出那柄随身的短匕,不等沈昕杰出声呵斥,锋利的刃口已然狠狠划上自己的小臂。
一道血痕瞬间绽开,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透了被褥,晕开刺目的红。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抬眼看向沈昕杰,强忍着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发飘,全是卑微的哀求:“我求你,你走……好不好?”
沈昕杰浑身骤然僵住,他看着眼前划开自己手臂的陈渝,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渝心里那股憋闷翻涌得更凶,指尖又攥紧了匕首
沈昕杰见状,猛地回过神。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陈渝的胳膊,整个人紧紧贴着他,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别……别划了!”
陈渝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昕儿,你救了朕的至亲……”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鲜血滴落的细微声响。
陈渝缓缓偏过头,脸颊贴着沈昕杰的肩头,“能不能再救救我。”
“陈渝……我到底欠了你多少……”沈昕杰无力道。
兜兜转转,爱恨纠缠,连意外救下的孩子都牵扯着两人的宿命,他永远都挣不脱,逃不开。
殿内的沉寂还未散去,满是淡淡的血腥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伴随着孩童清脆又欢喜的呼喊,直直撞破这方压抑。
“表哥!禾公公说沈……”阿宝突然顿住脚步,愣愣看着眼前的画面,但很快他就看见陈渝淌血的手臂,立刻迈着小短腿跑上前。
沈昕杰刚松开了陈渝,转头就被阿宝扑倒,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腰,亲昵地蹭了蹭。
“沈哥哥,你不要生表哥的气好不好?都是阿宝的错,阿宝让他不要告诉你的。”
沈昕杰一愣,阿宝挤在他和陈渝的中间,认真道:“阿宝怕你知道……”他心虚的往陈渝那钻了钻,小声道:“阿宝把刀插进了父亲的胸口……埋了母亲。母亲死之前让阿宝来找表哥,被沈哥哥救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着哥哥的,我怕你不要我。”
沈昕杰怔怔望着面前两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心中更加肯定,兄弟俩的祖坟指定有点说法。
“那你也不应该不告诉我,一声不吭就来投靠你表哥。”沈昕杰很生气。
“表哥说你会来找阿宝的!他也答应阿宝了,如果你不来他就带我去找你!”阿宝辩解道。
沈昕杰看着怀里的阿宝,又望向臂带血迹,面色苍白的陈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着,又酸又闷。
他沉默地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阿宝瞬间急了,迈着小短腿想去追沈昕杰,嘴里还糯糯喊着:“沈哥哥!”
陈渝却把他揽入怀里,无奈的摇摇头,叹气道:“让他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