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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亲

养心殿内药香弥漫。

陈渝端坐榻上,肩头与腕间扎着数根细针,针尾微微颤动,唇色淡得几乎不见血色。

何清怜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御医施针,垂着的眼底却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复杂。

太医收针完毕,对着何清怜躬身叮嘱:“陛下本就畏寒体虚,胸口当年又受过重创,如今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已伤了根本,这咳疾……怕是难以彻底根除,只能慢慢将养。”

何清怜轻声开口,问太医陛下是否还有其他忌讳。太医回道:“陛下身子亏虚,日后切忌劳心费神。”

何清怜终是没忍住,轻声反问了一句:“陛下……虚成这样了?”

“咳咳……”陈渝轻咳了两声,打断了她:“都退下吧。”

太医与皇后何清怜依次躬身退下,殿内的药香渐渐淡去,只剩满室沉寂。

陈渝缓缓撑着身侧的矮桌起身,动作缓而轻,方才施针后的酸胀感还留在四肢百骸。

禾月正欲跟随,陈渝摇头,独自一人缓步朝着深宫走去。

他来到了母亲曾经住过的宫殿,殿内陈设依旧整洁,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早已淡去的熏香气息。

陈渝径直走到内殿,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榻上坐下,随即慢慢蜷缩起来,把头埋在膝间,像个找不到归途的孩子,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殿内寂静无声,连窗外的风都不敢惊扰这份安宁。

陈渝无意识地往床内侧靠了靠,指尖无意间触到床板一处微微凹陷的暗纹。

幼时宫规森严,他贵为皇子,即便思念母亲,也从不敢真正躺上她的床榻,至多坐在床边依偎片刻,这是第一次他蜷缩在这张床塌上。

他指尖一顿,缓缓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抚过那处纹路,轻轻按了下去,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床侧木板缓缓弹开,露出一个窄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有半块玉佩压着。陈渝心头一颤,取出那封发黄的信纸,慢慢展开,信封上没有落款,留着母亲熟悉的字迹。

可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惨白,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写给他……不曾得知的小姨的信。

信里字字泣血,满是对深宫,对皇室彻骨的痛恨。

她提笔写下当年与妹妹断绝关系的过往,没有丝毫悔意,字字坚定。她说唯有狠心斩断所有牵连,划清界限,才能让妹妹彻底远离这吃人的皇家是非,安安稳稳活在宫外,做个平凡自在的普通人,不用像她一样,沦为笼中囚鸟。

可这份决绝之下,藏着翻涌不尽的思念与酸楚。她入宫那年,妹妹才出生没多久。她后来费尽心思,才暗中得知年幼的妹妹早已嫁作人妇,平安生子,可她身为帝王妃嫔,身为皇子生母,连一封书信,一句祝福都不敢送出去,只能隔着重重宫墙,日夜念想。

她恨这深宫,恨这无情的皇权,恨自己身不由己,更恨这命运让她姐妹二人,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连相见相认都成了奢望。

信纸已翻至末尾,母亲的字迹愈发潦草凌乱,笔锋抖得厉害,像是落笔时泣不成声,连指尖都稳不住。

最后几行字,淬着彻骨的绝望,一字一句,将陈渝的心神彻底碾碎。

“……吾妹,若有来日,吾儿寻至。若他存了一丝皇室的贪婪与暴戾,敢伤你们半分,惊你们一瞬,吾便以残躯残魂,咒他此生,求而不得,孤苦无依,英年早逝。”

“求而不得……”陈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而短促的笑声。

如果说那封信是宣判,那暗格里这半块残玉,就是行刑的利刃。

他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在那块冰冷,莹润却残缺的古玉上摩挲。这半块玉他儿时只无意间见过一面,第二次便是前几日在阿宝的脖子上见到的,相同的另一半。

陈渝此时的状态,像极了一个在荒原中行走至死的信徒,碎纸簌簌落在床榻上,如同一场仓促落幕的雪。

良久,他眼底的崩裂与痛楚尽数敛去,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陈渝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没有再看这宫殿一眼,转身径直离去。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就像他心底那点仅存的,对母爱的奢望,被彻底关在了荒芜的岁月里,再不见天日。

春日午后,沈昕杰牵着阿宝的手,慢悠悠踱进白云观。

“沈哥哥,这是什么?”阿宝仰着小脸道。

“石猴,摸摸能祛病安康。”沈昕杰把他抱起,小手轻轻触到温凉的石面。

兜兜转转,沈昕杰还是决定带着阿宝上京城逛逛,来都来了,就当弥补他小时候没去过北京的遗憾吧。毕竟古代交通不便,谁知道阿宝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而且京城治安还好。

听说这附近有个道观很大很灵,他心血来潮就领着阿宝来了。

“你有什么愿望吗?阿宝?”沈昕杰凑近问道。

阿宝的小眼珠骨碌转一圈,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想和沈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可他也想知道沈哥哥的愿望是什么,又不好意思问,只能抿着小嘴,盯着他。

沈昕杰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了,低声道:“沈哥哥想要回家玩手机。”

阿宝不解其意,问道:“什么是手机?”

沈昕杰立马掏出一本《三字经》递给他:“这就是手机,很好玩的,沈哥哥的愿望就是玩一辈子手机。”

“那阿宝也要玩一辈子手机。”阿宝珍重的接过那本薄薄的书,问道:“玩完了怎么办?”

沈昕杰笑道:“放心,哥哥多得很。”

阿宝正准备翻开,沈昕杰手放在他肩膀上摇摇头道:“回家再玩。”

“沈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沈昕杰摸摸他的头,道:“阿宝想回去了吗?”

“只要能跟沈哥哥在一起,阿宝待在哪里都可以的”阿宝真诚道:“只是阿宝有点担心……”

“阿宝在担心什么?”沈昕杰疑惑道。

阿宝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沈昕杰只当他是在天津被吓到了,柔声道:“阿宝别害怕,这里是天子脚下,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我会更小心的。”

阿宝听见“天子”脚下,忍不住道:“阿宝不喜欢皇帝。”

沈昕杰一愣,问他:“阿宝是不喜欢皇帝,还是不喜欢那个哥哥?”

“他为什么是皇帝?”阿宝垂头道:“母亲不喜欢皇帝……”

沈昕杰第一次听他主动提及家人,蹲身耐心道:“阿宝的母亲不喜欢的是这位皇帝吗?”

“阿宝不知道……沈哥哥喜欢这位皇帝吗?”

“沈哥哥也不喜欢皇帝,但他是个好皇帝,如果没有他,阿宝也不会在福州城碰见沈哥哥呀,而且他还帮沈哥哥做了很多好事呢。”

阿宝点点头,似懂非懂。

“阿宝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沈昕杰趁热打铁问道。

阿宝忽然沉默了,沈昕杰也习惯他一聊到父母就闭口不谈的态度,只能戳戳他的小脸蛋道:“你不说话的样子和皇帝一模一样。”

阿宝突然急眼了,大声道:“我和他不一样!母亲喜欢我,不喜欢皇帝!”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沈昕杰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哄道:“阿宝,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可以和沈哥哥说说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吗?”

沈昕杰从来不会逼迫他做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会追问他的来历,但他总能感受到阿宝身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伤和成熟,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解开他的心结。

阿宝把小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好。”

夜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京郊的客栈孤零零立在官道旁,秋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连犬吠都早已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