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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落水

暮色沉落,天津城内的客栈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留廊下一盏油纸灯笼,晕着暖黄的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柔柔漫进客房里。

沈昕杰侧身卧在榻上,长臂稳稳环着阿宝,阿宝睡得酣甜,小脑袋埋在他温热的颈窝,细软的发丝蹭着衣料。

“不要……不要碰她!”阿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不过须臾,他就惊醒了。

方才梦里的惊惧还牢牢攥着他的心,手脚冰凉,下意识就往身侧温暖的怀抱里钻。

他不敢出声,只死死揪住沈昕杰的衣襟,沈昕杰实在是累坏了,睡得很沉,眉心舒展,全然不知怀中小人已经缓缓松开他的衣服,慢慢起身绕过他下床。

阿宝满头是汗,想出去透透气。

他用力缓缓推动门板,老旧木门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吓得他瞬间僵在原地,小脸紧绷,屏住呼吸,半晌才敢继续。

待推开一道仅能容他通过的缝隙,阿宝侧着身子,轻手轻脚钻了出去,随后慢慢合上房门,将屋内的睡意尽数隔在身后。

客栈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暖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夜风带着天津港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噩梦带来的惶恐。

阿宝抱着小小的胳膊,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望着沉沉夜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干净的小手,可眼前却猛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双小小的手,沾满了温热黏腻的鲜血,红得刺眼,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落,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有着一张极漂亮脸蛋的娘亲,此刻在他脑海里,却没了往日的模样。

鲜血糊满了她的脸颊,原本精致的眉眼被打得肿胀变形。她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看向他的眼神满是不舍与心疼,那满脸的血色,成了阿宝心底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他没有哭,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他很幸运,碰见了沈哥哥和道长。

“阿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低缓沉稳,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阿宝缓缓转身,望着来人,夜色落在他小小的脸庞上,黑色的眸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站在不远处的正是陈渝。

他亦只是平静地看着阿宝,目光沉沉,看不出半分帝王威仪,也没有多余的关切。

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唯有彼此眼底的沉静,在夜色中相撞。

“大哥哥。”阿宝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怎么不叫大叔了?”陈渝靠近他,蹲下身审视这张小脸。

阿宝摇摇头,眼中带着不满,伸出小手道:“大哥哥,可以把东西还我吗?”

陈渝丝毫不意外,漫不经心把那半块玉佩还他,笑道:“你是第一个敢偷听朕说话的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孩子自称“朕”。

“大哥哥,你也是第一个偷阿宝东西的大人。”阿宝接过玉佩,认真戴好,又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不能随便给你。”

“那别的就可以给我吗?”陈渝盯着他,淡淡道。

阿宝一愣,一字一顿道:“沈哥哥也不可以。”

陈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认为不应该和一个孩子计较,但这话他不爱听。

阿宝也不怕,小手轻轻拍他的肩膀,板着小脸道:“沈哥哥不会丢下阿宝的。”说完就绕过他,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陈渝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宝的指尖刚碰到木门,陈渝忽然抬手,掌心稳稳按在门板上,轻轻一拦。

力道不重,却叫那扇门再推不开分毫。

阿宝抬眸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平静模样。陈渝脚步放得极轻,侧身悄无声息地挤进门内。进门的瞬间,他抬手一带,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上,直接把阿宝关在了门外。

阿宝一个人,站在廊下昏暗的灯笼光里,怔怔望着紧闭的门板。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沈昕杰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陈渝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榻边,身形在昏暗中顿住。他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人,翻涌的情绪被他死死按在心底。

榻上的沈昕杰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喉间含糊地溢出梦呓。

先是低低唤了两声“阿宝……”,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护犊。没隔片刻,又呢喃出另一个名字,声线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陈渝……”

陈渝俯身的动作一顿,眼底刚泛起一点微澜,就听见他下一句梦话,语气忽然变得缥缈又认真:“……得道飞升……第一个劈死你……”

陈渝刚软下来的神色骤然一滞,低低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梦里都不肯放过朕。”

屋内的静谧忽然被一阵压抑的轻咳打破。

陈渝心口一阵发闷,喉间涌上痒意,他猛地攥紧手,死死抿着唇,将咳嗽声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惊扰到沈昕杰,快步转身拉开房门退了出来。

廊下的阿宝还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直直瞪着他。

陈渝抬手按了按胸口,咳意稍缓。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不服气的小孩,没说话,转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客房,掩上了门。

次日天刚蒙蒙亮,客栈里还静悄悄的。

沈昕杰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宿意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他下意识往身侧一摸,被褥早已凉透,空空荡荡的,吓了他一跳,瞬间清醒了大半。

一抬头,却见阿宝穿戴整齐,安安静静站在桌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早就醒了许久。

“哎哟,抱歉抱歉哈,睡过头了。”沈昕杰不好意思道。

正说着,屋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客栈小二恭敬又清亮的声音:“客官,隔壁公子走之前又交代给您送饭。”

阿宝听见小二口中那句“隔壁公子”,小眉头皱了一下,嘴角也往下抿成一道紧绷的线。

沈昕杰没注意,随手套了一件外套道:“吃完饭带你出去玩。”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沈昕杰无意间瞥了眼隔壁客房,房门虚掩着,透着一股子冷清。

真走了啊。

阿宝也瞧见了隔壁的空房,默默拉住了沈昕杰的衣角。

正午的天津卫街头热闹得很,叫卖声此起彼伏,风里都裹着吃食的香气。

阿宝怀里抱满了小吃,鼓着腮帮子慢慢走,一副小大人似的模样。

沈昕杰跟在一旁,手里摇着个新买的拨浪鼓,“咚咚咚”响个不停,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惬意。

岸边水面停着几艘精巧画舫,朱红船身雕着缠枝莲,檐角挂着细小银铃,风一吹便轻响。沈昕杰一眼瞧中,兴致勃勃拉着阿宝踏了上去。

船娘笑着掀帘引他们进前舱,小几上早已摆好茶水点心。舱内正坐着一位抱琵琶的女先生,指尖轻拨,婉转曲调便漫了开来。

沈昕杰靠在栏边,一面听曲一面看水上风光,惬意得很。阿宝小口啃着点心,眼神却比谁都亮。

没一会儿,阿宝忽然停下动作,小眉头紧紧皱起。

角落里那大汉目光黏在沈昕杰脸上,又顺着他微微收着的腰身往下扫,眼神渐渐变得粗鄙又贪婪。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慢慢站起身,朝着沈昕杰的方向走了过去。

“好标致的小郎君,生得比姑娘家还水嫩细腰,一个人出来游湖?不如陪哥哥们乐呵乐呵,保你舒坦……”说着他便伸手,想去碰沈昕杰的脸颊。

阿宝立刻往前一步,小小的身子死死挡在沈昕杰面前,仰着头瞪着那大汉,像只炸毛却不肯退的小兽。

沈昕杰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下意识环顾四周。方才还在听曲的船舱里,四周坐着的全是这伙人的打手,船也不知何时开到了湖水僻静处,四下空荡荡的。

他心里瞬间一沉,暗地里狠狠骂了句娘。什么游湖听曲,分明是一脚踏进贼船了。

沈昕杰迅速压下心头慌乱,上前半步轻轻把阿宝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语气尽量平和客气:“这位大哥说笑了,我就是带孩子出来游湖散心,不懂什么玩笑,还望各位高抬贵手。”

他笑得温文尔雅,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只想先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缓下来。

可那伙人只当他是怕了,反倒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旁边另一个汉子见状,更是得寸进尺,伸手就往沈昕杰腰上摸去。

沈昕杰惊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脱口而出:“妈的!”

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把将阿宝护得更紧。沈昕杰眼角飞快扫了一眼船舷外侧,离岸也还没到完全无望的地步。

他水性不差,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沈昕杰心下一横,猛地弯腰抱起阿宝,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抱紧!”

不等那伙恶徒反应过来,他转身就朝着船边冲去,纵身一跃,“扑通”一声,两人齐齐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那大汉瞧着沈昕杰落水后衣衫湿透,身形愈发显得单薄好看,**熏心,竟什么都顾不上了,大吼一声直接跟着跳下去,伸手就要去抓沈昕杰:“小美人别跑!”

湖水冰凉刺骨,沈昕杰抱着阿宝奋力往前游,听见身后水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可怀里抱着阿宝,手脚施展不开,沈昕杰游得格外吃力,根本拉不开距离。体力一点点被抽走,他只能拼尽全力朝着岸边拼命挥手呼救:“救命——!有没有人啊——!”

岸边早已围了一圈百姓,只敢远远看热闹,没人敢下水。

正巧陈渝骑马途经此处,原本只是淡淡一瞥,待看清湖水中挣扎的那人面容时,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紧。

他翻身下马,直接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身后近卫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惊呼一声,也纷纷跟着跳了下去。

沈昕杰体力早已透支,四肢发软,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逐渐模糊,却在最后一刻,看见一道身影破开湖水,疯了一般朝这边游来。

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沈昕杰死死将阿宝往那方向送,声音嘶哑破碎,用尽全身力气喊:“救救这孩子!”

沈昕杰被身后那大汉一把攥着衣角,硬生生拖向画舫,冰凉的湖水不断往口鼻里灌。

陈渝离得还差几步,紧要关头,他只能先拼尽全力将阿宝托举着送向岸边,近卫也迅速围过来接应。

他刚带着阿宝踏上岸,湿衣沉甸甸裹在身上,冷风一吹,浑身骤然发沉,连站都有些不稳。一眼就看见昏迷的沈昕杰正被那几个恶汉强行拖上画舫,心像被生生撕裂。

几乎是本能,陈渝转身就要再冲回湖里。

“主子!不可!”

近卫们齐刷刷拦在他面前,死死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您一身寒气,再下水会出大事的!属下们去救,属下们这就去!”

陈渝身子晃得厉害,他死死盯着那艘渐渐驶远的画舫,指节捏得发白,意识模糊之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都杀了……敢动他……全都杀了……”

话音未落,陈渝眼前彻底一黑,身子一软,便在近卫的惊呼中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