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过弹指一瞬,竟已是一整年光景。
沈昕杰在福州的铺子早已不是当初的小门面,生意越做越红火,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名声也渐渐传遍了城内街巷。
这一年来,百姓吃茶饮酒,议论得最多的,便是朝堂上新出的种种政令。
没人说得清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思路,一条条竟都新奇又实在:疏通河道、整饬驿路,方便南北商运往来。降低商税,鼓励市井营生。设常平仓稳粮价,严打囤积居奇。甚至还命地方清查无主荒地,分给流民耕种,兴办学塾,教贫苦孩童识些字。
桩桩件件,皆落在民生实处,与从前重文抑武、只重朝堂制衡的风气大不相同。
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大昭朝一派清明盛景。这般光景下,明熙六年仍无皇嗣一事,反倒成了锦上添花的美谈。
日子安稳,世道太平,皇后身子不好,百姓只道陛下重情重义,是难得的痴情明君。至于龙子龙孙,倒成了最不急的事——横竖陛下年轻,盛世长久,总有盼头。
春风拂过九重宫阙,琉璃金瓦在暖阳下漾着柔光。
“陛下,该喝药了。”禾月躬身走至御案边,手里还端着一碗散发着苦味的汤药。
陈渝蹙眉,放下朱笔,屏住呼吸一口闷,禾月悄悄将糖碟往他手边推近几分。
果不其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陛下,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陈渝嘴里含着一颗糖,眉头舒展道。
何清怜脸上带笑,脚底生风,行完礼后道:“陛下,您猜猜臣妾让人买到了什么?”说完她就拿出了一个小瓷罐递给禾月。
那小瓷罐的盖上贴着一张朱红小签,上面写着歪七扭八的四个字:阿杰优品。
陈渝嘴角微勾,打开罐子,清甜香气先漫开来,他拈起一颗冰心红果,糖壳莹亮如冰,轻咬下去,冰糖的甘冽满口化开,紧接着便是山楂那股清冽醒神的果酸,不涩不烈。
令陈渝惊喜的是看似普通的山楂内里夹着绵软的桂花豆沙夹心,温甜细腻,与外头的脆爽酸香层层叠叠,滋味十分新奇。
他慢慢嚼完,何清怜暗暗观察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但很快陈渝就垂着眼,语气轻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朕什么时候可以见他?”
“臣妾让知岚再问问,等沈公子什么时候愿意来京城了……”何清怜话音未落,陈渝就轻咳了两声,皱眉道:“朕等不了。”
“陛下,沈公子若是愿意来京城,就说明他放下了,您才有机会啊。”
陈渝思考了一会,冷冷道:“禾月,备一匹快马。”
“陛下,您这样会前功尽弃的。”何清怜鼓起勇气道。
她知道陈渝这一年来无时无刻不想见沈昕杰,但她之前怕陈渝忍不住又把人抓回来囚着,就和他说:“真心爱一个人就要先学会尊重。”
何清怜何尝不知这对于作为帝王的陈渝来说有多难,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陈渝真的听了,对她说:“那朕就以江山为聘。”
从此以后,年轻的帝王更加励精图治,渐渐的,她发现陈渝的脾气也变好了,以前动不动就爱砍人的习惯也改了,换流放抄家了。
几月前她出宫见林百雀,偶然得知京城内有一个人的消息很灵通,只要银子管够什么事都能问到。
她抱着玩玩而已的想法去试了试,没想到真的问到了沈昕杰的消息,更巧的是那人还和沈昕杰的铺子有生意往来。
于是她就托那人问问沈昕杰愿不愿意把铺子开到京城来,还买了些沈昕杰铺子里的东西。
“朕早就知道他在福州了。”陈渝淡淡道。
一年前就知道了。
“陛下,强扭的瓜不甜。”何清怜忍不住提醒。
陈渝冷哼一声,摆手让她退下。何清怜还欲说什么,禾月伸手,恭敬道:“娘娘,请吧。”
何清怜走后,陈渝盯着那张写着“阿杰优品”的红纸,手中摩挲着扳指。
一年前,陈渝派锦衣卫盯着林无辰,发现他和道长有书信往来,他本想直接去福州把人带回来,可转念一想,他又好奇沈昕杰离开他以后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能做什么。
“陛下,马已备好。”禾月正想提醒,从京城快马加鞭至福州少说也要半月,若是天子久不在京城……
陈渝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两日。”
禾月心下明了,陛下不是去福州啊。
天津港的晨雾还未散尽,江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
沈昕杰一身素色长衫立在船头,待船板一搭稳,便先弯腰,将身边孩童牵上岸。
孩子约莫四五岁,眉眼间竟有几分与他相似的清润,被他护在身侧,怯生生地望着往来的车马与挑夫。
“阿宝,饿了吗?”沈昕杰抬手替他拢了拢领口,动作轻缓,柔声道。
阿宝乖巧的摇摇头,小手抓紧了沈昕杰的大手。
码头上人声嘈杂,漕船、货船挤在一处,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福州的铺子早已站稳脚跟,江南几处分店也经营稳妥,如今沈昕杰看中天津漕运便利,南北客商云集,想在此地再开一间分店。
他赚来的银钱大半不留,尽数在各城近郊置办田产,建起孤儿院,收容无家可归的幼童。
如今天津是他计划里最后一城。
只要此处分店谈妥落地,再把周边的孤儿院一并建起,他的人生目标也实现的差不多了。
沈昕杰低头看了看阿宝,轻声道:“等天津的铺子开起来,孤儿院也安顿好,我们就不四处奔波了。”
不远处云山隐约,有座清寂道观藏在其间,道长与他早有约定。
这最后一笔生意了结,他便散尽余资,入山做个清闲道人,从此不问市井,不涉尘缘。
运气好没准还能得道飞升,沈昕杰越想越兴奋。不过嘛,来都来了,肯定要先带着阿宝在这天津玩个舒坦。
阿宝就是他一年前捡到的孩子,沈昕杰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好,就想着孩子都是父母的宝贝,这孩子虽无父无母,但也算他和道长的宝贝了吧。
毕竟小孩长得好看还乖巧,就是不爱说话,沈昕杰做生意的时候就带着他到处见世面,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样还能培养孩子的性格。
阿宝今年也有六岁了,沈昕杰也没真打算带着他出家,他给阿宝留了一笔钱,对阿宝也秉持着放养教育,阿宝以后想干嘛就干嘛去,别害人就行,他只能做到自己问心无愧。
对他来说,养小孩太看运气了。
长衫被风拂得轻扬,沈昕杰牵着阿宝,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进天津卫的烟火尘嚣里。
“客官要住几日啊?”
“嗯……七日,给间偏房,僻静些。”沈昕杰从袖中摸出碎银,轻轻放在柜上。
小二掂了掂银子,笑着带他上了二楼客房。
“阿宝,你先乖乖的在这待着,不要乱跑哦,有人敲门不要开也不要应。”沈昕杰蹲身仔细叮嘱:“坐船坐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哥哥去给你打包些吃的回来。”
“我也想去……”阿宝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道。
沈昕杰见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忍笑道:“我很快就回来了,你先睡觉好不好?”
阿宝知道没办法跟着去了,只能乖乖点头。
沈昕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把他抱上塌,给他掖好被子道:“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啦。”
“吱呀”一声,木门关上了。阿宝踢了踢被子,从塌上下来,在窗边探了探脑袋,看见沈昕杰出了客栈门后,脚底生风似的“哒哒哒”跑出房间。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跟上沈哥哥,阿宝才不会乖乖听话。
“扑通。”
“哎哟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小二站在柜台前看见刚刚那小孩虎头虎脑的撞上了一个气度不凡的贵人,吓得魂都要飞了,大喊道。
阿宝跑太快了,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人了。他揉了揉脑袋,正想绕过面前的大人继续追沈昕杰,就被人揪着领子拽回来了。
“哪来的小孩?撞到人了还想跑?”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拉着他忍不住道。
店小二连连点头哈腰,“店里客人的孩子,没看好,冲撞了贵人,实在是抱歉,一会等他家里人回来了我让他带着孩子给您赔礼道歉。”
“主子,您看……”拽着阿宝的男人朝被撞到的贵人恭敬道。
店小二循着他的声音抬眼,那位被撞到的贵人一身素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清贵。看久了竟让他产生一股威压,不敢多看。
“对不起……”阿宝做错事了,大声道歉,他不希望给沈昕杰添麻烦,又可怜巴巴道:“可以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吗?”
陈渝立在人群里,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一瞬便凝住不动。
“你家里人呢?”他坐下,居高临下地盯着阿宝,语气冰冷。
阿宝直直地看着他,忽然深深弯腰,鞠了个近乎九十度的躬,小身子都绷得笔直,糯声糯气地补了句:“大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您的。”
陈渝原本凝在他脸上的目光,骤然一滞。周遭市井喧嚣仿佛瞬间退远。
眼前这小小的,笨拙又郑重的弧度,竟与记忆里某道身影重叠。
从前在宫中,沈昕杰偶尔惹他动怒,又不肯低头说软话,便会这样直挺挺弯下腰,鞠一个极深、极规矩的躬,沉默地认错,脊背绷得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
“带走,让他家里人过来道歉。”
店小二一听可急了,正要说什么,就被人高马大的汉子挡住视线。
陈渝瞥了一眼大惊失色的小孩,嘴角微勾。正准备伸手……那小孩却瞪了他一眼,突然拔腿就跑。
阿宝才不跟坏人走!阿宝已经道过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