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街头，晨雾散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阿宝迈着小短腿，虎头虎脑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双湿漉漉的黑琉璃眼此刻满是惊恐，他跑丢了。他只是想追上沈哥哥，却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
“哥哥……沈哥哥……”阿宝奶声奶气地喊着，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叫卖声里。
周围的大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弄丢了家长的孩子。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窜出一只无人看管的野狗，双目猩红，冲着阿宝发出一声凶狠的低吼。
阿宝吓得浑身一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拔腿就跑。那野狗见状，更是兴奋地狂吠着追了上去。
“啊啊啊！不要追我！哥哥救命！”阿宝哭喊着，小小的身子在货摊间跌跌撞撞。
就在那恶犬即将扑上阿宝后背的关键时刻，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
“砰——”
野狗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哀鸣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阿宝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满脸泪痕，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一只骨节分明，透着养尊处优气息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小脑袋上。
刚刚那个凶巴巴的大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了，他慢条斯理的蹲下身，与阿宝平视。
“跑什么？”陈渝的嗓音低沉，甚至带着一抹罕见的温柔，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块山楂球，“吃吗？甜的。”
阿宝抽搭着，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又收了回去。
陈渝不解，把那一颗塞到自己嘴里，又递给他一颗。
“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阿宝小声道。
“不白吃。”陈渝轻柔地帮他剥开糖纸，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道：“先回客栈，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说完就把山楂球塞进阿宝的小嘴，起身，动作自然的牵起阿宝柔嫩的小手。
陈渝走得很慢，完全配合着阿宝的小短腿，阿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情绪也被安抚了，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
而不远处的客栈内，沈昕杰死死扣在掌柜的柜台上，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掌柜的！我孩子呢？！我那么大个孩子呢？！刚刚就在楼上的啊！”
客栈掌柜的一脸为难，他也不知道啊，刚刚还在这的那么大个小二也不知道去哪了。
沈昕杰无法接受自己带娃把娃带丢了，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正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去找人。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客栈的木门被推开，春日和煦的光线随着门缝挤了进来，打在青砖地上，也打在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沈昕杰下意识地回头，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雪白。
阿宝一见到沈昕杰，立刻挣脱了陈渝的手，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包子“噗通”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陈渝的脚边。
陈渝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吃完的糖球，那是沈昕杰铺子里卖的糖球。
他缓缓勾起唇角，眸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思念与克制，嗓音低沉如旧：“昕儿，别来无恙。”
这一刻，客栈外嘈杂的市井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夕阳残红从支开的窗棂斜斜挤进，将窄小的房间染上一层浓稠如酒的昏黄。
沈昕杰反手扣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惊碎了满室死寂，也把阿宝天真的面庞隔绝在外。
他步履平缓地逼近，每一步都踏在陈渝紧绷的心弦上。
陈渝挺拔的身躯紧贴着冰冷的墙，他看着沈昕杰走近，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卑微的身影。
“砰。”
沈昕杰伸出手，五指修长，不轻不重地抵在陈渝耳侧的木板上。
他垫起脚尖，姿态甚至称得上温雅。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沈昕杰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茶香，瞬间侵占了陈渝所有的感官。
沈昕杰盯着陈渝那双写满虔诚的凤眸，突然勾唇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在笑容绽放的瞬间，他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了陈渝的唇。
这个吻极其平静，没有激烈的纠缠，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沈昕杰只是那样不带**地贴着他。
陈渝垂下眼睫，那双曾握过生杀大权的手，克制地悬在沈昕杰后腰半寸处，想抱，却不敢。
“嘶——”
沈昕杰毫无预兆地用力，牙齿精准地衔住陈渝的下唇，狠狠地咬了下去。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在两人齿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两人的唇缝溢出。
沈昕杰松开手，退后半步。他平静地抬起指尖，抹掉自己唇上沾染的，属于陈渝的血迹。眼神依旧清明如初，仿佛刚才那个带着血气的吻只是一场错觉。
陈渝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咔哒”一声，房门被面无表情的沈昕杰从里面猛地拽开。
一直在门外由于好奇和不安的阿宝，一个趔趄，差点撞在沈昕杰腿上。
沈昕杰伸手，宽大的掌心稳稳地扣住阿宝瘦弱的肩膀，将这个还在发懵的孩子一把拽进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客房。
“阿宝，跟这个大叔说谢谢和再见。”沈昕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陈渝还背靠着墙站在阴影里，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那抹鲜红在他的素色长衫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阿宝怯生生地抬起头，先是看了看自家哥哥冷若冰霜的脸，又看了看那位刚才还对他十分耐心，此时却满嘴是血的“大叔”。
阿宝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道：“对不起，大哥……大叔，阿宝不该乱跑，不该撞到您。还有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沈昕杰像个最公事公办的家长，手死死按在阿宝肩头，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直直地刺向陈渝。
“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如今礼也行了，歉也道了。”他的语气平缓，甚至带着点客气疏离的礼貌，“若是贵人还要赔偿，沈某明日便备好厚礼送至府上。若贵人瞧不上这点碎银，那这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挂上一抹极浅的弧度：“刚才沈某也已经‘谢过’了。公子，天色不早，您该回了。”
“沈公子客气。”陈渝抬手，慢条斯理地揩去唇边的血，眼神在黑暗中幽暗不明。
沈昕杰感受到他的目光锁定在阿宝身上，下意识将阿宝往身后护了护。
陈渝心头一颤，在沈昕杰平静的注视下，步履略显僵硬地跨出了房门。
“砰！”
木门在他脚后跟落地的瞬间重重合上。力道之大，震得走廊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原本如幽灵般蛰伏在阴影里的两个暗卫，此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在他们的认知里，天子龙颜，那是触之即死的逆鳞。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竟然被人当面甩了门。
更要命的是，借着走廊昏暗的灯油火光，他们看清了陈渝的脸，他的唇角此刻竟带着一个鲜红，暧昧的牙印。
“看够了？”陈渝嗓音沉哑，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暗卫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头磕在木地板上，甚至不敢发出呼吸声。
门内，沈昕杰正飞快地往包袱里塞着干粮和银票。
“阿宝，别睡了，咱们得连夜换个地方。”沈昕杰压低声音，手心全是冷汗。
阿宝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解地问道：“哥哥，那个人不是救了阿宝吗？为什么我们要躲着他？”
沈昕杰动作一僵，看着孩子天真的眼睛，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因为那个人，是个会把你关起来的疯子。”
他推开窗户，正准备查看地形，却发现客栈后巷那几个卖馄饨的摊贩，蹲在墙角避风的乞丐，一个个身姿挺拔得离奇。
沈昕杰心里一沉：陈渝我草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