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巷间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晚风卷着几分闽地温润的潮气,轻轻拂过窗棂。
“来来来多吃点,乖徒儿开店辛苦了。”道长一个劲往沈昕杰碗里夹菜,生怕饿着他。
桌上不过几样清淡的家常小菜,混着灯光的暖意,衬得满室安宁和睦。
沈昕杰鼓囊着腮帮子连连摇头,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咧嘴笑道:“谢谢师傅!师傅做的饭真好吃!”
道长满意的看着他日渐圆润的小脸,情不自禁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给他,沈昕杰筷子一顿,尴尬道:“师傅,我不爱肥肉。”
“为何?这肉肥瘦相间的最香了。”道长不解道。
“小时候家里人逼着我吃……”沈昕杰把碗往回收了收。
他想起儿时在姑爹家住的时候,男人拿着一碗猪蹄满屋子追他,让他必须吃了。沈昕杰被迫吃完那块肥肉后,一个人躲起来呕吐。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一点不顺从就要被这样对待。
从此以后见到肥肉他就难受,宫里的饮食比较讲究,很少在桌上见到这东西。
道长见他发呆,温声道:“不爱吃就不吃了,师傅吃。”说完就夹着那块肉往嘴里塞。毫无仙风道骨可言。
沈昕杰只是淡淡笑着,继续埋头干饭。不一会他就吃完了,端起碗筷准备洗碗。
道长欣慰地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喜欢这孩子。之前和他相处就觉得这孩子踏实可爱,后来更多的是心疼,再加上自己孑然一身,也没个一儿半女的……
这几月沈昕杰开铺子的大小事宜从未麻烦过他,还主动承包了家务事和生活开销,道长每日就去镇上摆摊给人算命摸骨,二人这日子过得也是越来越顺。
美中不足的是,沈昕杰的铺子生意太过火爆了,福州城虽然不小,但毕竟还是很偏僻的,再加上沈昕杰是京城里来的消息已经在周围传开了,他年纪又轻,为人温和,却也好欺负。
“阿杰,平时开铺子要注意和邻居打好关系啊,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师傅。”道长走到他身边,叮嘱道。
“嗯嗯,师傅我能有什么事啊?”沈昕杰一边擦着碗一边笑道。
昨夜福州城内的温软灯火还未散尽,晨雾刚漫过坊巷的青石板路,沈昕杰的小铺子便如常敞开了木门。
坊巷里依旧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地漫过青石板路。
沈昕杰却似与周遭喧嚣隔了一层,安安静静坐在自家铺子前的小凳上。
身前摊着一方粗布,他指尖捏着一串铜钱,一枚枚仔细数着,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姑娘,您瞧,就是这家铺子,几月前才开张,生意好得很哟,掌柜的小小年纪就从京城闯荡回来。”一个大叔指着沈昕杰的铺子,谄媚对着旁边戴着箬笠的女子笑道。
清冷的声音从垂着的薄纱中传出:“京城来的?有点意思。”说完她便走进铺子,四处打量。
一转头,沈昕杰眉间那颗鲜明的痣就让她定在原地了。
“沈……公子?”温知岚指尖轻掀薄纱,露出一张疏离的脸。
沈昕杰抬头,看清楚面前的人,笑道:“掌柜的,好巧啊!你怎么来福州啦?进货的吗?”
温知岚的表情变幻莫测,她确实在福州有做生意,不过是见不得人的灰色生意罢了。
自那日见到沈昕杰后,根据尘无射和她无意透露出少的可怜的消息,她才恍然大悟,沈昕杰就是她的一桩生意。
不过她只负责让人把沈昕杰忽悠出宫,后面的事就跟她没关系了。
至于她的人,到现在还生死不明,那可是母亲留给她在皇宫里的人……
温知岚敛了神色,笑道:“是啊,来进点货,这里的茶叶很好。没想到沈公子这么快就开上铺子了。”
沈昕杰一开始见到她还有点担心尘无射会不会在身边,但转念一想,她们二人只是朋友吧,不会大老远跟过来。
况且这个掌柜的和他只有一面之缘,陈渝那次是微服私访,尘无射作为锦衣卫应该不会随便说,她应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沈昕杰向来对长得好看能力强的人十分敬佩,于是也很自然地和她聊上了:“老家刚好有个屋子,在京城里有点积蓄。还不知道掌柜姐姐叫什么呢?”
“温知岚,诶?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呢?”她假装不知道,问他。
“分道扬镳了。”
“沈公子与那位公子是朋友吗?”
“嗯,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他收留了我。”沈昕杰垂眸道:“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没有谁该为谁停留。”
温知岚察觉到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道:“哎哟我还有事,沈公子一个人在这开铺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前面巷子里找我,先告辞了。”
沈昕杰微笑朝她挥手,还送了些东西给她。
温知岚走后不久,沈昕杰又开始算帐,忽然外边传来孩童的哭声,他走出铺子,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被一只大黑狗追得满街跑,但是没有人上前帮忙。
“啊啊啊啊啊不要追我呜呜呜呜!爹!娘!”孩子的哭喊声越来越尖锐。
街上的人都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做事。
沈昕杰觉得奇怪,但顾不了那么多了,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走上前,他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领,往怀里揽过,木棍朝着那恶犬挥了两下,也没真打,扬声道:“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揍你。”
那恶犬龇牙冲着他低吼,双目猩红,沈昕杰其实也怕狗,但怀里的孩子抖了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沈昕杰突然用力跺脚,手里的木棍胡乱挥着,这场面在旁人看来很滑稽。可那恶犬却一点也不害怕,步步紧逼。沈昕杰下意识摸了摸裤兜,有一块牛肉干,他嘴巴闲解馋随身带着的。
“嘬嘬嘬。”沈昕杰把孩子护在身后,空出一只手拿着牛肉干,冲着恶犬挥了挥。
那恶犬见到牛肉干,听见“嘬嘬嘬”突然摇起尾巴,收起龇着的牙,口水直流。
好好好,狗都知道伸口不咬笑脸人。沈昕杰慢慢把牛肉干放在它面前,大黑狗迅速叼起牛肉干就跑远了。
沈昕杰环顾四周,一群人盯着他训狗,尴尬地领着孩子回铺子了。
一个大娘忽然提醒道:“沈公子,这孩子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上一个收留他的那人也被马车撞死了,你可小心点啊。”
沈昕杰毫不在意,背对着她摆手道:“谢谢大娘关心,您还是看好自个儿家孩子吧,免得被狗追没人帮。”
后院的井台边摆着只半旧的木盆,温热的井水漫到孩子腰腹。沈昕杰挽着袖口,指尖沾着皂角沫,耐心地替那捡来的小娃娃搓着头发。
“眼睛闭好咯。”沈昕杰轻声提醒道。
孩子听到后紧紧闭上眼睛,尘土和汗垢顺着发丝一缕缕化开,原本灰扑扑的小脸被水一浸,渐渐露出点清秀模样。
“不错嘛小伙子,长得挺可爱的。”沈昕杰笑着揉揉他的小脸,没什么肉。
他虽然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但姐姐以前照顾他的样子都刻在脑海里,沈昕杰也有样学样。
“你叫什么名字?”沈昕杰拿起一块粗布给他擦着头发,问道。
孩子紧绷着身子,不说话。
“不说我就把你交给官府了。”沈昕杰语气平静。
孩子突然转过身,面对他,抿着小嘴,一声不吭。
他的眉眼生得极周正,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小小年纪已轮廓分明,骨相清俊,即便还带着孩童的软糯,也能一眼瞧出将来定是个朗目星眉的俊俏郎君。
沈昕杰是个彻头彻尾的颜狗,而且这孩子不说话的时候像一个人,不过他说不出来像谁,问道:“你还有亲人吗?”
孩子摇摇头,小手死死抓着他的手,奶声奶气道:“不要丢下我。”
沈昕杰一愣,面露难色道:“你这也不说那也不说,我怎么帮你?一会别人把我当人牙子了怎么办呢?”
他自己都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哪能再养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我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名字呢?”
小孩又紧紧闭着嘴。沈昕杰有点懊恼,目光顺着他的小脸蛋发现了他胸前佩戴的半块玉佩,问道:“这是什么?”
“哥哥,不要丢下我。”小孩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着头,哑着嗓子道。
沈昕杰听他说第二次这句话了,一时也没招,只能先把铺子关了,带他回去和道长好好商量一下。
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这孩子看着实在可怜,他做不到放任不管。
养心殿暖阁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炭盆烧得温温的,驱散了暮春仍未散尽的凉意。
陈渝独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尖蘸了浓淡相宜的墨色,却迟迟未落。
宣纸上早已勾勒出浅浅的轮廓,画中人眉眼清润温和,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江南烟雨中拂过的风。
“陛下,林将军在外边候着了。”禾月低着头轻声道。
陈渝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终究是画皮难画骨。
他没有撕毁,也没有落笔涂改,轻轻将画作卷起,又细心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拂去上面微尘,贴身收进了衣襟内侧。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妥帖藏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