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一曲琴声自楼中缓缓淌出,悠扬婉转,清越绵长。
何清怜倚在廊边,眸光微闪。
一名女子端坐席上轻抚古琴,纤弱身影素衣清雅,雾蓝色眼眸垂落,长睫覆影,神色清冷疏离,不染半分风尘气。
“娘……何姑娘!”沈昕杰站在门口一眼就望见何清怜。
何清怜回过神,朝他微笑招手:“沈公子有什么想吃的?”
沈昕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随便。”
何清怜又望了望门口,小声问道:“陛下呢?”
“他有事,让我先来找你,一会就到。”沈昕杰盯着窗户外头发呆。
久违的自由让他觉得很开心,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又要回到金碧辉煌的养心殿……什么都做不了。和陈渝的点点滴滴就好像一场醒不来的幻梦。
何清怜见他脸上又露出了熟悉的表情,那是对自由的向往,她轻声道:“沈公子,你可知道陛下的执念是什么吗?”
沈昕杰心头一动,想起来噩梦里悬梁自尽的女人,转头问道:“他的母亲?”
何清怜摇头:“陛下权倾天下,杀伐果断,但……实不相瞒我幼时曾见过他。”那是何清怜藏了小半辈子的秘密:“年幼的二皇子,亲手杀了自己的四妹。”
沈昕杰知道陈渝弑父杀兄,但他还是颤抖着声音问道:“娘娘那时多大……”
“十二。”何清怜定定望着他。
沈昕杰指尖微颤,十二岁……他努力保持平静问道:“娘娘可知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何清怜不知,但仅仅是想起四公主稚嫩的笑容,她就打心底害怕那个男人。她和沈昕杰说这件事并不是想挑拨二人的关系。
“我本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但既然你和陛下都到了这个地步,我私心认为你应该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我担心你……”她想起来皇帝说过,他靠近沈昕杰另有所图。
“我知道娘娘是为我好,我也知道陛下并非善类,但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也不容易。”沈昕杰叹气道:“或许,他只是有想护着的人罢了。”
说沈昕杰心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他又想起梦里那个破碎的白衣少年,他还是太不了解陈渝了。
“沈公子能理解陛下那是再好不过的,只是我担心他若一直沉浸在过去,会害了你。”何清怜说得很直接。她心里清楚皇帝是个疯子,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我会劝他的……”沈昕杰无力道,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劝得动。但他既然走出这一步了,就想试试,再说了他也不一定能活几天。
给陈渝当个心理医生就算报答他这几月的照顾吧。沈昕杰想着,脑海里又浮现陈渝动情的眸子。
若说前世有谁的眼里盛满了他一人,那便是刚出生时妈妈看他时的样子吧。
但他已经快记不清妈妈的声音了。
忽然,胸口熟悉的刺痛感又来了,沈昕杰闷哼了一声,他颤抖着手抹了一把鼻子,鲜红的血液刺激着他的神经。
好痛……我不是……喝药了吗?
“扑通——”
“沈公子!来人啊!”
两日后,冷雨漫过皇宫,檐下滴水成声,殿内灯火幽暗。
“陛下,福州城内根本没有叫沈杰的,但是确有一户沈姓人家。”尘无射一身黑衣跪在养心殿内,肃然道:“不过那户人家早在五年前就搬走了。”
“五年前?”
“对,说是一户人家,其实只有两个孩子和老农,街坊邻居说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全搬走了。”
“可有人见过那两个孩子。”陈渝指尖微动。
“一个孩子死得早,没人见过。另外一个孩子自幼体弱多病,不常出门,街坊邻居说很少见到。臣已经让人画了画像,只是……”尘无射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只能低头双手呈上那张画像。
陈渝本是斜倚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着她递来的画像,指尖还捻着一枚暖玉棋子。
可当那幅少年画像铺展开的刹那,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竟泛出几分极淡的苍白,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却又被他死死压住。
尘无射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就感到害怕了。
那画像上的人虽然不过十二岁,但那一双澄澈明亮的杏眼和眉间那颗痣分明就是幼年沈昕杰。
“你确定么?”伴随着压迫感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臣不敢大意,拿着画像问遍了街坊,都说就是沈家那孩子。”
“这画中人叫什么。”
“沈……沈熙。”尘无射听出了皇帝的语气比平时更沉也更冷,难得结巴道。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偶尔发出一声呜咽,更显肃杀。
“咚!咚!咚!”
重物落地的闷响混杂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打破殿内死寂。
“滚。”陈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尘无射脚步轻颤,退出殿外时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她看着旁边同样瑟瑟发抖的禾月,同情道:“保重啊禾公公。”
禾月却小声道:“尘大人,可否告知一下陛下为何突然动怒。”
“哎,我们现在都要为最里边那位祈福了。”说完她就喃喃着“阿弥陀佛”走了。
禾月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可那位分明还昏迷不醒,陛下怎么可能因为他动怒。
他摇摇头,小心推开殿门。
“砰——哐当!”
禾月下意识后退,他往里一看,御案上瓷杯、镇纸、书卷全被狠狠挥扫在地,瓷片飞溅,茶水淋漓。
只见陈渝周身戾气暴涨,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猩红如血。
他抬手乱砸,见物摔物,呼吸急促,厉声嘶吼:“滚!都给朕滚出去!”
禾月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战栗,养心殿内众人连滚带爬,脚步虚浮地仓皇退去。
殿门被慌不迭合上,重重落锁。外面雨声淅沥,寒气刺骨。
顷刻间,偌大养心殿空空荡荡,只剩陈渝一人,满地狼藉碎瓷。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幅画像,指节攥得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终于停歇,几缕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漫进寂静无声的养心殿偏殿。
榻上的少年还陷在深沉的昏迷里,眉眼清稚柔和,眼尾那点微微上挑的弧度,在柔光下愈发勾人。
陈渝垂眸凝视着他,深邃的眸中各种情绪交织,浓得化不开。
沈昕杰……为什么?
他喉结微微滚动,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缓缓伸向少年纤细的脖颈。
只要稍稍用力,掐断这脆弱的脖颈,就能彻底斩断这份让他失控的执念,再也不会被这般痛苦痴狂裹挟。
陈渝指节骤然收紧,死死扼住少年纤细脆弱的脖颈,力道狠戾,不带半分迟疑。
那一瞬,他眼中极致的疯狂和压抑的痴恋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风从窗外轻轻拂入,一缕清淡的茉莉花香幽幽飘来,床上的少年眉头微蹙,呼吸渐渐滞涩,脸颊泛起不正常的苍白。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软语与呼救,在此刻如惊雷般在陈渝脑中炸响:
“……喜欢……不发疯的你……”
“我喜欢不甜的甜品啊……”
“陈渝!我好痛啊!”
陈渝的指尖微微颤抖,指腹擦过沈昕杰细腻的肌肤。他猛地撤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被震惊与后怕取代,只剩下一种极度冰冷的清醒。
“咳咳……”微弱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偏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陈渝僵硬的抬头,视线撞进了那双澄澈却盛满担忧的眼眸里。
沈昕杰正吃力地半支起身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陈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少年的脸色依旧惨白,颈间那五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在柔弱的烛光下狰狞得如同一道深渊。
陈渝几乎是立刻倾身而上,沉声道:“昕儿……我好担心你。”
沈昕杰不知道为什么,一呼吸喉咙就剧痛,他怀疑自己怕不是阳了,用仅剩的力气半推着陈渝坚实的胸膛,剧烈咳嗽道:“离……我远点……我可能风寒了……咳咳…别传染你了。”
陈渝被这没来由的一推弄得身形微晃,眼中闪过一瞬狐疑。
沈昕杰没注意,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陈渝柔声道:“太医说你不能受刺激,皇后和你说了什么?”
他语气虽然温和,但沈昕杰却听出了森森的寒意。
“皇后什么都没说,我想母亲了而已。”沈昕杰垂眸道。
“母亲?”陈渝轻柔地捏着他的下巴,指尖的力度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逼他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沈昕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喉结微动,忍不住轻吻他的薄唇。
陈渝右手猛然发力,五指死死扣住沈昕杰的后脑,野蛮地撬开对方的唇齿,长驱直入,掠夺着每一寸呼吸。
这个吻来得狂暴而猛烈,带着一种要把人拆解入腹的狠戾。沈昕杰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只能被迫承受着那近乎惩罚性的纠缠。
唇瓣分离间拉扯出的一抹晶莹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眼。
“咳……咳咳……”
沈昕杰脱力地瘫软在侧,胸腔剧烈起伏,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眼角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陈渝却并未伸手安抚。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先前的狂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审视。
“你别怪皇后,我离开家这么久都快想不起来我母亲长什么样了,一时很难过。”沈昕杰用袖子笨拙的擦着嘴角,语气认真道。
“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陈渝冷不丁问道。
“活得很辛苦的好人。”沈昕杰看着他,坦诚道:“她有时候不太靠谱,还是个恋爱脑。”
“恋爱脑?”
“就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像被抽走了魂,对方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无底线支持。”沈昕杰思考了一会补充道:“喜欢一个人到都忘了自己是谁吧。”
陈渝一言不发。
“不过也不能怪我母亲,她只是小时候缺爱,会习惯性依赖别人,而且她比较天真,不会把人想得那么坏,渴望一个稳定的家庭,就很随便的嫁给我父亲了。”沈昕杰感慨道:“哎,如果她没有遇到我父亲就好了。”
陈渝听得认真,他也想过如果母亲没有遇到父皇就好了。
沈昕杰又失落道:“她辛辛苦苦挣钱,就是希望我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
“她这么辛苦为何不与你父亲和离?”
陈渝想起来沈昕杰和他说过那个世界的女人和男人一样能自力更生。
若是他的母亲也能逃离皇宫,想必就不会自尽了。
“我爹也是个人才,婚内出轨也就算了,还在母亲怀孕的时候把来月事的女人带回家。”沈昕杰愤愤不平道:“母亲恋爱脑上头舍不得,过了好多年才反应过来,决定不在家相夫教子了,自个儿出去找男人了。但是她觉得和离对我和姐姐不好,而且她自己就有个坏后妈。”
陈渝感同身受,挑眉道:“那你怎么想的?”
“我和姐姐巴不得她早点和离,与其搞得家里乌烟瘴气还不如早点追求幸福。”
“哦?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追求的不一定是幸福呢?”
“你好聪明呀,我跟你说,她后面找的那个男人也是个坏男人,不过母亲也没给他名份,所以其实两边都算有问题吧。”沈昕杰挠挠头,这太复杂了,最后感叹道:“哎。婚姻是座围城。”
陈渝轻笑道:“夫君可是后悔了?”
沈昕杰却凑近他,捧着他的脸,郑重道:“你能保证你是个好男人吗?”
陈渝声音压得很低:“吾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微凉的指尖顺着沈昕杰的下颌滑到那淡红的指痕处,在脖颈间流连,似在掩盖着什么。
沈昕杰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中译中……根本没注意到陈渝逐渐暗下去的眸子。
“我想跟你处对象……咱俩得好一辈子……除非山平了天塌了……我才敢跟你分手……”沈昕杰嘴里喃喃着,恍然大悟道:“哎哟喂你小子还挺浪漫,给我整一套海枯石烂此情不渝的誓言。”
他嘿嘿一笑,往陈渝怀里钻,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小声道:“不许分手,地震了也不许……”
那抹茉莉香气在暖黄的烛火中愈发催人沉溺,屋外寒雨重降,淅淅沥沥的雨声连成一片,却怎么也压不住殿内偶尔溢出的几声细碎轻喘。
守在屋外的禾月面红耳赤地垂下头,死死盯着脚尖。
那雨下得有多猛烈,屋里的攻伐便似乎有多凶狠。
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劈开了养心殿的重重雨幕,将黑暗的偏殿映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在殿宇上方沉沉炸响,电光石火间,映在明黄帐幔上的两道身影被拉扯得诡谲而深长。
陈渝那双原本就暗沉的眸子,在雷光的瞬息交替下,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这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雷声轰鸣,雨浪翻涌,禾月靠着柱子,战栗着感受着这场名为恩宠,实为屠戮的漫长极乐。